莫聽瀾從大理寺出來前,順手從趙懷瑾案上摸了一張地圖。
他一手扯著地圖,邊走邊看,嘴裡還不消停。
「你說這清風觀也真會挑地方,好好的半山腰,非得修在這麼偏的去處,再往上走一段,怕是連野狗都不來了。」莫聽瀾把地圖折了一半,抬頭看了眼天色,「就這路,起火等附近人趕到,道士都成灰了。」
阿九走在他身後,不接話。
山路窄,只容一人過,他的腳步聲比莫聽瀾還輕,若非影子時不時從身側長出來,幾乎讓人以為身後沒人。
莫聽瀾走著走著,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這地方靜得過分,連鳥叫都聽不見。
他自問走南闖北,什麼荒山野嶺都待過,可這條路上,總覺得像有什麼人在暗處看著自己。
他當然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口,畢竟堂堂玉面狐狸,若承認被一座廢道觀弄得後脊發涼,傳出去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阿九。」莫聽瀾忽然回頭。
阿九抬眼:「嗯。」
「你能不能應我一句?好歹同行一場,你莫學雲破那悶葫蘆。」
阿九想了想,說:「好。」
莫聽瀾:「……」
他決定不跟阿九計較了,這人比雲破還難聊,雲破好歹偶爾蹦出半句驚人之語,阿九則是能用一個字解決的問題絕不用兩個字。
低頭繼續看地圖,步子卻沒停,嘴裡又念起來:「從這裡上去,過了前面那片林子,就是山門……」
山路越走越窄,最後連路面都辨不出了,只剩一條被雨水衝出來的土溝。
荒草及膝,腳踩上去沙沙響。
莫聽瀾皺了皺眉,心說這哪是來查案,這分明是來趟荒山。
山門到了,兩截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道旁,柱身被火燒得發黑,半截以上全塌了,斷口參差。
門匾摔在地上,斷成三截,石階上也長滿了青苔和野蒿。
莫聽瀾用撥開幾莖野蒿,側著身子往裡走,阿九緊隨其後。
穿過山門,前院極闊,左右各有四間配殿。
但門板都沒了,門洞空空地張著,裡頭空蕩蕩的,地上幾堆碎瓦,牆根處立著半截泥塑神像,只剩一隻腳和半片翻卷的衣袍。
莫聽瀾掃了一眼,心裡暗自估量:這前院修得如此開闊,當年香火應該不差,若住滿道士,少說也有幾十人。
可眼下除了瓦礫和枯草,連只野貓都沒有。
院中原本有一方八卦池,如今池水乾涸,池底裂得像龜背,裂縫裡長滿了枯黃的苔蘚。
三清殿是遺址的核心,大殿樑柱燒得只剩幾根碳黑色的殘柱,殿頂整個塌了,瓦片堆成一片黑色的瓦礫。
莫聽瀾在殿門外站定,仰頭看那幾根殘柱。
碳化的柱身上裂開無數細紋,像被火從裡到外吸乾了所有水分。
他伸手在最近一根柱子上輕輕一按,掌心立刻沾了一層黑灰。
「這火燒得極猛。」他說,「木柱從裡頭碳透了,外頭一層都成了灰,尋常火災,除非澆了油,燒不到這種程度。」
阿九沒接話,已經抬腳跨進了殿內。
殿門處有一塊極大的匾,被火烤得起了一層焦殼,字已看不清。
殿內三尊神像,一尊完全碎了,只剩底座。
一尊仰面倒下,頭斷在一旁,眼眶裡積著雨水。
最後一尊背對殿門站著,頭不知去向,肩頭落滿了鳥糞和枯葉。
莫聽瀾跨過門檻,走到最後一尊神像前,抬頭看了一會兒。
那神像的背脊被火燒得剝裂了漆皮,露出底下的泥胎。
「阿九,你來看這裡。」他說。
阿九走過去,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地面。
三清殿正中央,在積灰與落葉之下,隱約露出一個用鐵粉畫出的逆五芒星圖案。
那圖案極大,五條線在地上圈出一個五角星,五個角分別指向五個方位。
莫聽瀾蹲下身,用手輕輕撥開一片枯葉。
葉下露出一小段線條,線條上沾著幾粒黑紅色的碎末。
他湊近了看,在指間一捻。
是硃砂。
五個星角的位置各有一塊凹痕,像是曾放過什麼東西。
地面上散落著極細的彩色粉末,沿凹痕之間形成斷斷續續的線。
五處凹痕形狀各不同。
東位是兩根平行的細長凹痕,南位是一個圓形淺坑,邊緣有波浪狀。
西位是一個八卦形淺印,邊緣有稜有角,北位是一個半月形彎印,中位則是一條筆直的深槽。
莫聽瀾伸出手,在凹痕里摸了一下。
這些凹痕內都沒有積灰。
「近幾日內有人來過。」他說,「這地上灰積了少說幾個月,可這些凹痕里一點灰都沒有,乾淨得不正常。」
莫聽瀾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這個像陣法的東西,「阿九,你說這畫的是……」
他話說到一半,轉頭一看,身邊哪還有阿九的影子。
再一抬眼,那人不知何時已經蹲在殿內角落裡,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莫聽瀾走過去:「你幹嘛呢?面壁思過呢?」
阿九沒回頭,只道:「這裡有東西。」
「你什麼時候蹲過去的?走路能不能出點聲?」莫聽瀾嘴上抱怨,人已經走到他身側。
這個角落極為隱蔽,殿頂坍塌後,碎瓦和半截燒塌的椽木堆成一個斜角,正好把這面牆的下半截遮得嚴嚴實實。
若不是阿九發現有異,莫聽瀾根本不會注意這裡。
「你怎麼發現的?」莫聽瀾也蹲下來,順著阿九的目光看向牆角。
「磚縫。」
這裡的地面比其他地方略高半寸,磚縫裡長滿青苔,唯獨最靠牆角的三塊磚,青苔斷裂得極不自然,像被人從磚縫裡切開過。
莫聽瀾伸手摸了摸,磚面冰涼,邊緣卻光滑得出奇,沒有半點苔痕。
牆根處,有一尊倒下的小石像。
石像應該是原本供在殿側的「護法童子」,頭身分離,上半身斜壓在牆角,把牆根遮去大半。
莫聽瀾把石像挪開,下面露出了一道極細的縫。
是一道石門。
「好傢夥,這地方還藏著暗室?」
莫聽瀾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飛快地轉著:一個道觀,正殿底下挖暗室,不是藏東西就是藏人。
石門寬約二尺,高不過三尺,像一口橫放的石匣,與牆體嚴絲合縫。
若不是先發現了地面的異常,就算站在它面前,也只會當成牆根的一條陰影。
莫聽瀾又湊近了些,仔細看去。
那門通體沒有浮雕和門環,也沒有鎖孔。
「沒鎖沒環,怎麼開?」他自言自語。
阿九忽然說:「這裡。」
他的手指點在門板右上方,正對一個人蹲下時視線的位置。
莫聽瀾順著看去,那裡刻著五個極淺的小凹槽。
凹槽排成梅花形,中間一個,四角各一個。
每個凹槽底部都嵌著一塊小小的銅片,銅片上刻有不同紋樣。
莫聽瀾用手摸,紋樣極細,他摸得很慢。
上方三條豎線,長短不一,像山的形狀。
他的手指移到左下,三道波浪紋,像水波。
手指游移到右方,摸到一個圓圈。
下方是兩個交叉的曲線,右上是一個實心小圓,四周有放射狀的極短刻線。
莫聽瀾一個個摸完,臉色漸漸變了。
他沒說話,只抬頭看向那五個凹槽上方。
正對石門,在角落上方約一人半高的牆面上,殘存著一片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