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聽瀾和阿九對視一眼。
這清風觀底下居然藏著密室,還造了這麼一套機關,絕非尋常山野道觀所為。
單是那五個按次序才能開啟的銅片,就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能建出這種地方的人,心機之深,遠超江湖上那些故弄玄虛的術士。
這地方藏得這麼深,五年前那把火燒起來時,外面的人恐怕根本不知道觀底下還有這麼一間密室。
可若連附近村民都不知道,這礦脈是誰在采?采出來的東西又流到了哪裡?
阿九看著那黑沉沉的洞口。
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硝石味,還有一絲說不出的冷,像從很深的地下返上來的。
莫聽瀾彎腰往裡瞧了一眼。
石階一直往下走,再裡面就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道:「走,下去看看。」
說完他便率先側身鑽進洞口。
阿九緊隨其後。
洞口極窄,最多也只容一人鑽進去。
莫聽瀾身形高挑,鑽得有些狼狽,嘴裡不忘抱怨:「這口子修得跟狗洞似的,當年修這地方的人,是屬穿山甲的麼?」
說著,他整個人往下一縮,衣擺卡在石縫裡,用力一扯,只聽見布料發出一聲輕響。
莫聽瀾動作一頓,咬牙切齒道:「可惡……本大俠這輩子沒這麼憋屈過……!」
阿九在他身後極近的地方,聲音低低傳來:「莫公子,莫停。」
莫聽瀾嘖了一聲:「沒停,就是心疼我的衣裳。」
他一面說,一面一點一點往裡蹭,心裡已經把修這密道的人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終於踏上石階,莫聽瀾整理好衣裳,回頭看了阿九一眼,低聲道:「裡面沒亮光,看不清路,你要是有情況,就咳嗽一聲。」
阿九嗯了一聲。
兩人開始往下走。
石階寬窄不一,但越往下越規整,最上面的七八級還是天然山石鑿成的,粗糙不平,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稜角。
再往下,石階表面變得光滑起來,每一級的高度幾乎一致,正好是一步之遙,不會讓人踩空。
莫聽瀾心裡暗暗數著級數,走了約莫二十來級,石階的角度忽然變得平緩,腳下從人工鑿成的石階變成了一條天然石縫。
石縫極窄,兩側岩壁濕漉漉的,滲出細密的水珠,空氣里的硝石味更重了。
阿九說:「前面有風。」
有風,就說明有出口,或者至少有個更大的空間。
莫聽瀾精神一振,加快步子走過去。
他心想,今天要是白跑一趟,連個能回去講給桂芬聽的線索都沒撈著,那才叫虧。
那也石縫極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莫聽瀾側著身子往裡挪,蹭了一身灰,他心裡罵了一聲,今日穿的這件外衫還是新裁的。
這下可好,又是刮又是蹭,回去桂芬看見了,定要問他是去查案還是去鑽狗洞。
鑽出石縫,眼前豁然開闊,兩人進入了一條天然溶洞。
這溶洞極寬極高,洞頂距頭頂足有三四丈,垂著大大小小的鐘乳石。
地面是一層極細的紅褐色礦砂,像踩在碎貝殼上,每走一步都發出細碎的聲音。
莫聽瀾蹲下去抓了一把,砂子從指縫裡漏下去,在暗處竟閃著極細的微光。
他慢慢站起身,環顧四周,後知後覺才發現這裡不是全黑的,而是洞壁本身就在發光。
礦洞的岩壁上,竟生長著大片的,顏色各異的礦石。
它們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光,青、紅、黃、白、紫五種顏色,散在洞壁各處。
五種光彼此交織,把整條礦洞映成一個光怪陸離的地下長街,洞中幾乎不需要火把也能看見路。
莫聽瀾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他見過洞庭的月光,也見過塞外的星河,卻從沒見過這樣一整片地底會發光的石頭。
五色交錯,在岩壁上暈成一片片會呼吸的光斑,時明時暗,像整座礦洞都在緩緩吐息。
五色流轉,瑰麗得不似凡間。
「我原以為,《山海經》里說的『五色石脂,夜則流光』是編的。」莫聽瀾輕聲說,「如今倒是眼見為實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礦砂沙沙作響。
那些砂礫被步伐驚擾,竟有幾粒從地上飄了起來,在五色光里微微打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氣托著。
莫聽瀾伸手接了一粒,那砂子落在掌心,熒熒地亮著,像抓了一小顆星星。
阿九跟在他身後,忽然開口:「我從未見過這種礦洞。」
莫聽瀾回頭,見阿九一向平靜的臉上竟也多了幾分凝色。
他心想,能把阿九這張木頭臉看出表情來,這礦洞也算頭一份了。
他又很快發現,洞壁上有大片大片的鑿痕,有些地方礦石被整塊整塊地剝走,留下一個個蜂窩狀的凹坑。
那些凹坑邊緣十分平整,不是天然崩落,而是被人用工具一點點鑿下來的。
莫聽瀾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這礦洞不是廢棄的,一直有人在采。」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把整件事重新串了一遍。
清風觀建在半山,明面上是個清修道場,可三清殿正殿底下卻藏著一條通往地下礦脈的密道。
密道口還特意設了機關鎖,洞壁五色礦石自生異光,像一處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洞天福地。
石頭自己發光,說明這礦洞裡埋著的東西,絕非尋常銅鐵,能產出如此五色輝光,十有八九是多種礦脈交錯而生。
若被外界知道,怕是早就被人挖塌了。
可之前趙懷瑾找來的卷宗里,卻隻字未提這地下礦脈。
「這礦洞藏得這麼深,連趙大人翻出來的舊檔里都隻字未提地下還有這礦脈,而這裡的哪一樣,像是正經道觀會有的東西?」莫聽瀾慢慢道。
阿九說:「這地方,像是被刻意從記載里抹去的。」
莫聽瀾點頭:「連朝廷修繕清風觀時都沒發現,說明知道這裡的人本就不多,林道玄是住持,密道又修在三清殿,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這礦洞,說不定就是他最先找到的。」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若真是如此,五年前那場火,恐怕也不是什麼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