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沒再耽擱,沿著洞道繼續往裡走。
礦洞時寬時窄,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擠過去,有些地方又開闊得能並排走三四個人。
腳下礦砂始終綿軟細碎,踩上去像踏著一層薄雪,只是這「雪」里摻著五色微光,每走一步,腳邊就騰起一小片細粉,在幽光中飄起來,又緩緩落回去。
莫聽瀾走在前頭,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洞頂垂下的鐘乳石,低聲叮囑阿九別撞了頭。
其實阿九比他矮不了多少,可在這等又暗又靜的地方,他若不說話,總覺得自己是獨自一人走在山腹里。
那感覺像被整座山吞進了肚子,越走越深,連來時的路都記不真切。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兩人來到一處天然石台前。
石台約齊腰高,後方的洞道分成三條,分別通往三個不同方向。
左道是一個三角形的洞口,上窄下寬,像被什麼大力從裡面劈出來的。
洞口上方有一片明顯的煙燻痕跡,黑黢黢地糊在岩壁上,從洞口外沿一直蔓延上去,地面有一層厚厚的炭灰,灰里混著碎石和幾塊燒裂的黑色小石子。
莫聽瀾蹲下看了一眼,那炭灰不是薄薄一層浮土,而是積了好些時候,邊緣已經和礦砂混成一體。
右道的洞口是方的,規規矩矩,像人工鑿出來的門。
洞口兩側有對稱的凹槽,上下各一道,像是原本裝過門軸或木框。
這裡的地面最乾淨,沒有礦粉,但有被水衝過的痕跡。
幾道水痕從洞內蜿蜒而出,在石台前匯成一片濕印,像有什麼東西曾被從這裡推出來,又被人拿水衝掉了痕跡。
中間一條最寬,洞口正對石台,地面平平整整,像長期有人走動的樣子。
石台上放著三塊不同顏色的石頭,正好對著三條道。
正前黑石,左紅石,右白石。
莫聽瀾先看石頭,再看洞口,最後又回到三塊石頭前,托著下巴不吭聲。
阿九的目光從三個洞口依次掃過,說:「我走左道。」
「想都別想。」莫聽瀾想也沒想就道,「你當這地方只有三個洞口?後頭指不定還有七八個岔路,洞裡套洞,岔里生岔。」
他的語氣仍帶著一貫的鬆快,眼神卻認真起來,「咱們對礦洞情形一無所知,你若走一條,我走一條,非繞成兩具地底孤魂不可。」
阿九說:「快些。」
「快也不差這一時半刻。」莫聽瀾擺手,「你若在此出了事,回頭成舟知曉我將他的阿九丟在不知哪個洞裡,定要罵我。」
「我不會出事。」阿九道。
「你是自信。」莫聽瀾哼了一聲,「可我怕你走岔了,尋都尋不回來,這鬼地方連個記號也無,怕走到明年也走不完。」
阿九沉默片刻,道:「那就同路。」
莫聽瀾點頭:「這才對。」
他走到三塊石頭前,蹲下來看。
三塊石頭都有巴掌大,黑石冰涼,紅石微溫,白石觸手生潮。
他心裡一動,這三塊石頭,莫不是對應三條路的性質?
「走右邊。」莫聽瀾起身,「水為引,煉丹第二道工序是水,咱們方才按序開了門,如今若要探,也當按序來。」
阿九沒再反對,兩人從右道方形洞口進去。
洞裡極窄,僅容一人通行,且腳下越來越濕。
走了十幾步,石壁上開始滲水,水珠從岩縫裡慢慢滲出來,像石頭在冒汗。
空氣里那股硝石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水氣,還有一點極淡的腥味,像雨後的河灘。
五色礦光被水汽濕潤後,變得更加柔和,光影像泡在水裡一樣,一圈一圈地漾開。
莫聽瀾走在前頭,臉上也被映得五色明滅。
他抬手在石壁上抹了一把,滿手濕涼,再在光下看,掌心竟沾著幾點極細微的亮粉,像攥碎了一把會發光的鱗片。
再走幾步,地上出現了一個極大的水潭。
水潭不大,方圓不過一丈,卻極深,潭邊修了幾級向下的石階,一眼望下去,黑沉沉的,下面像通著另一個世界。
水色呈藍黑色,洞壁五色光落在水面上,只浮著極淡的一層。
水潭一角,有一條極窄的石縫,水從縫中慢慢流出去,不知流向何處。
阿九蹲下看水,低聲道:「這水在動,底下有暗流。」
莫聽瀾站在他身後,看著水面上那一層層極細的波紋,那波紋從水潭中心慢慢散開,到岸邊時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方才按石門時,按到「水」字銅片時聽見的那聲水響,心裡隱約連成了一條線。
「煉丹須活水。」他道,「死水不成丹,此乃古法最淺顯的一步,此地恰有地下陰河,活水不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級石階,又看了一眼水潭邊幾道鑿痕。
那些鑿痕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水邊,像曾有人在此打水,日復一日,把石面都磨得凹下去一塊。
「看來林道玄當年,是打算獨據這地下礦脈。」他緩緩道,「不單採石,更要取水,此地若真可煉丹,他藏著掖著,便說得通了。」
兩人不敢多停留,原路返回退出來,又進了左道。
一進洞,熱氣明顯高了一截。
只走了幾步,方才右道里那點濕涼全被蒸沒了,又悶又燥。
莫聽瀾低聲罵了一句:「方才還是水簾洞,這會兒成火焰山了。」
阿九沒接話,目光掃向兩側石壁。
地上是厚厚的灰,顏色灰白,像香灰。
洞中空氣乾燥,甚至有些嗆鼻。
莫聽瀾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這灰跟燒了幾十年香灰似的。」
阿九說:「別碰。」
莫聽瀾回頭:「怎麼,怕這灰里有東西?」
阿九隻道:「像骨灰。」
莫聽瀾動作一僵,瞪了阿九一眼:「喂,我說你下次說這種話,能不能先提個醒?我這衣服是新裁的,被你說得我都不想穿了。」
阿九認真道:「只是像。」
「行了行了,你這一說,我連鞋底都覺得不乾淨了。」莫聽瀾抱怨歸抱怨,腳下卻更快了。
沿洞走了約二十步,出現一個天然石室。
石室不大,約一丈見方,中間有個石灶,灶是四方口,圓形底,像煉丹用的丹爐底座。
灶里還有一層白灰,灰里埋著幾塊炭塊。
石室四面壁上有四排極整齊的鑿槽,從地面一直排到洞頂,像許多抽屜嵌在石壁上。
有些鑿槽里還放著幾隻破陶瓶,有些已經碎裂,只剩底。
莫聽瀾湊過去看那些陶瓶。
瓶內殘存著幾粒燒焦的粉末,顏色發黑髮紫,像被高溫烘過。
他拿起一片瓶底,見瓶底還結著一層灰白的殼,像是藥液反覆熬煮後留下的渣。
「這該是丹房。」他說,「火氣最重,又干又熱,還有這些瓶瓶罐罐,尋常地方,誰會在地下鑿這麼多抽屜,還專門修個灶。」
他剛要再說,阿九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莫聽瀾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石室最里側,石壁上有一道裂口,裂口裡竟正往外隱隱滲出藍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