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聽瀾側身往裂口裡擠。
那裂口極窄，肩頭剛探進去，整個人就像被岩壁含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心說自己這輩子什麼洞都鑽過，唯獨這清風觀底下的洞，鑽得最憋屈。
先是門口那道石匣似的門，再是那條只容側身而過的石縫，現在又來這麼一道裂口，合著這地方是專為猴子修的。
咬牙一使勁，半邊身子終於擠了進去。
衣擺又被勾住，他連看都懶得看了，心說回頭這件衣裳直接燒了，連補都別補。
眼前景象陡然一變，後半句自嘲卡在喉嚨里，半天沒說出話來。
阿九跟著擠了進來，難得開口：「像廳堂。」
「何止廳堂，這簡直是把整座丹房搬到了地底下。」莫聽瀾說。
他原本以為外頭那間有灶有陶瓶的，已經是丹房了，如今見了這裡，才明白那不過是個燒火看爐的灶房。
眼前這間，才是真正的內室。
只見正中央立著一座銅爐，高約三尺，三足，腹圓，口小，通體烏黑。
爐身上刻滿了丹書符籙，字極小，像螞蟻爬滿爐腹。
莫聽瀾走近兩步，借礦光細看，那些符籙不是尋常祈福辟邪的紋樣，有些彎鉤如蛇，有些似星斗排列，密得讓人眼花。
「這爐子若是抬出去，夠京里那幫老道打上十年嘴仗。」他低低說了一句，目光卻始終沒離開爐腹。
銅爐正上方，洞頂有一個天然的小孔，極圓，約拳頭大小。
礦光流動，從孔中漏下，正打在銅爐上。
爐身便被映得青一道赤一道，像銅爐里藏著火。
房間四壁有大大小小的石龕，大的如人寬，小的僅容一罐。
每個石龕里都放著各種東西：陶罐、瓷瓶、木盒、銅盒、石臼、搗杆、玉碗，甚至還有一架極小的銅天平。
莫聽瀾湊近一面石龕，拿起一隻瓷瓶，瓶口用黃蠟封著，封得極嚴。
他輕輕晃了晃，裡面似有液體流動，卻又不完全像水。
他放下瓶子，又去看那架銅天平，秤盤上還留著一層淺白的粉，像剛從什麼東西里稱出來。
看來那些人在這裡，不是采了礦就走，而是像在配什麼極精確的東西。
阿九說：「這裡不像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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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聽瀾點頭：「整間都被用著，只是人眼下不在此處。」
這礦洞裡有活人進出，且不是近日才來，是長年累月，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
他和阿九這麼闖進來，恐怕已經踩進了別人的院子。
莫聽瀾面上不顯，心裡卻已經提了起來。
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裂口，又掃過四周，確認室內沒有藏人的角落，才繼續往裡走。
靠北的牆邊，有一張石桌，桌面極平整，上攤著一塊極大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張煉丹配方。
莫聽瀾走過去，只看了一眼，腳步就不動了。
整間房間的礦光並不刺眼，反而極柔和。
礦石嵌在牆中，青有紅，有黃有白，有紫有藍，被古人稱為「五色玉硫」的東西，在這裡不是粉末，而是整片整片地生在牆上。
光線落在石板上的字上，把每一筆都照得清清楚楚。
莫聽瀾湊近石板，只見上面刻著：五色礦各入爐次序、磨粉細度、配比分量、爐溫火候、開爐取丹時差。
石板上方題著四個大字：
「五色金丹法」。
他盯著那五個字，心跳沒來由地快了一拍。
原以為這趟下來，至多找到幾塊怪石頭和幾卷舊道書，沒想到竟撞上這麼個東西。
「五色金丹法……」莫聽瀾低聲念了一遍。
阿九問：「是什麼？」
莫聽瀾緩緩講道：
古時有一本《五色丹經》，傳說是殷商方士所著，裡頭記載了一門鍊石成丹的秘法。
以五色礦為基，地火煅燒，活水淬引，五行倒置，煉至極處，可得一丹。
丹色分五彩，擲地則山石俱裂，聲聞數十里，方寸之物，卻有摧城破岳之威。
若用在軍陣之中，一丹可當萬軍。
上古有國得此丹方，曾據彈丸之地，連破十二城。
後來丹方失傳，只留下些隻言片語，後人只當是志怪之談。
「我原以為那是編來唬人的，未料真有人在這地底下照著煉。」莫聽瀾道。
心裡翻騰得厲害。
若這「五色金丹法」是真的，那這礦脈，就不是什麼金銀銅鐵的小礦，而是能煉出一丹可當萬軍的東西。
石室里的礦光忽然像暗了一瞬，莫聽瀾狐耳微動，聽見了什麼。
他轉過頭，阿九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阿九也察覺了，右手已經壓上劍柄，目光卻看回莫聽瀾。
莫聽瀾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先出去。
阿九微微點頭，兩人一前一後重新鑽進那道縫。
莫聽瀾在前，阿九在後，各自屏息，動作比進來時輕了不止十倍。
他心裡飛快盤算：這地方主人若在，聽到他們進來的動靜，要麼早跑了，要么正等在暗處。
如果對方沒有跑，說明有把握對付闖入者。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臨近出口的時候，莫聽瀾忽然停住了。
這道縫空間太小，視野有限，外頭左道里的情形，他一點都看不見。
若來的是這礦洞的主人，且早一步堵在裂口外，只需守株待兔，他們倆一露頭就是活靶子。
不能就這麼出去。
莫聽瀾把耳朵貼向石壁，屏息聽了片刻。
外面有極輕的呼吸聲，只一個，像在等著他們自己鑽出去。
距離不遠，約在裂口外三四步處，偏右，貼著石壁。
他無聲地抬手，在阿九手臂上按了兩短一長，示意有人，外面一個。
阿九呼吸幾不可聞，只回按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隨後他做了個極古怪的姿勢：右手握拳，從懷裡取出一枚銅錢。
那銅錢在幽光里一晃，沒有落地，被他用兩指夾著，往裂口外一彈。
銅錢激射而出，撞在對面石壁上，彈了一下，又滾進灰里。
外頭那人顯然沒動。
莫聽瀾卻在這一瞬聽清了位置，右前，貼牆，呼吸更輕了。
他暗道：不動？要麼是個沉得住氣的老手，要麼是在等我們放鬆。
可惜，你爺爺我專治各種埋伏。
不再猶豫，莫聽瀾整個人如蛇一般從裂口滑出，腳尖在石壁上一蹬，借力翻上半空，身形倒轉，一道寒光從腰後抽出，直掠向右前。
那一劍去得極快，劍尖在離對方咽喉三寸處陡然停住。
阿九緊隨其後，背貼石壁掠出，反手封住另一側退路。
莫聽瀾定睛看去，眼前站著的是個中年男人。
身穿灰褐短打，腰系黑繩，臉上蒙著一塊舊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背靠石壁，手還按在腰間短刀上，卻已經來不及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