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聽瀾刻意放慢了語速,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孟九針。
他方才問了這許多,此人只答了出身,後頭的問題一個未碰,他可沒那麼多耐心陪他慢慢耗。
孟九針將他的劍輕輕推開些許,小聲道:「這位大俠,旁的我真不知了……」
「是嗎?」莫聽瀾尾音上揚,聽著親切,眼裡卻沒有半點笑。
……
一番「友好」交談過後,孟九針終於吐了實情。
五年前,他叛出臨淵閣,一路往深山野林里躲。
那些日子幾乎不敢合眼,吃什麼都無味,夜裡稍聞動靜便驚起。
後來他越走越偏,專挑無人之路,才勉強喘了口氣。
清風觀被燒毀那晚,他就在附近。
火起得突然,他遠遠看見半山腰一片通明,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他在離清風觀外圍的一處荒地里,發現了個半死不活的女人。
那人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裳被火燎出好幾個洞,頭髮糊在臉上,像從火里爬出來,又跌跌撞撞滾下山的。
他本不想管,自己都已活不成,哪有餘力去顧旁人。
於是他繞過她,走了。
可未出十步,那女子忽然動了,聲音低低的,像在喊「爹」。
孟九針站住了。
最後他咬了咬牙,把人背了起來。
而那個女人,自稱林素月。
莫聽瀾和阿九聽到這,下意識對視一眼。
林素月果然沒死。
若林素月還活著,那五個人就有理由死了。
父母之仇,奪觀之恨,活下來的人要殺回去,天經地義。
孟九針續道:他雖叛出臨淵閣,可一手製藥配毒的本事猶在。
他沒日沒夜守了半月,硬是將人從閻王手裡拽了回來。
兩人一個被追殺,一個也沒了去處,都是不能見光之人。
林素月見他救了自己一命,便將清風觀底下之事和盤托出。
「這礦脈,我若早一步知道,未必敢下去。」孟九針道,「可當時後有追兵,前無活路。素月說,這地方除她與林道玄外,無人知曉入口,入了地底,便如從世上消失一般。」
於是二人自此藏於地下,非不得已不出去。
林素月對這裡極熟,哪裡取水,哪裡通風,哪裡能生火,她都一清二楚。
兩人活在地底雖清苦,但總算安穩。
林素月告訴他,清風觀這場火不是意外。
五年前她爹發現這地下礦脈,悄悄建了這地下密室,用以煉五色丹。
可這原本只有她父女二人知曉之事,不知為何竟流了出去。
林素月懷疑是建密室的工匠,可那工匠早已不知去向,生死莫辨。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當年,參加五福延壽法會的那五人,不知從何處得知五色礦之事,跑到觀中,尋她爹商談礦脈。
他們說此礦脈乃朝廷之物,他一個道士私藏密采,若傳揚出去,滿門抄斬。
若不分他們一杯羹,便去報官。
那五人各自打著算盤,可逼得一個比一個緊。
林道玄不答應,幾人便在三清殿裡吵了起來,越吵越凶。
不知是誰帶翻了案上的燭台,火滾到經幡上,再順著經幡爬上房梁。
火起得極快,當時又是深夜,許多人都已睡下,等人驚覺時,火已經封了半座殿。
林素月當時就在殿內屏風之後。
她原隨她爹出來,怕那幾人動手,悄悄躲在後面。
見火起,她想衝出去取水滅火,可那五人比誰都慌,見火勢壓不住,竟往外逃去。
逃出時,反手關了殿門,將林道玄困在火中,逼他說出礦脈入口下落。
可火勢太猛,房梁一根根往下砸。
林道玄拼盡最後氣力將林素月自側窗推出,自己卻被一根落下的火梁砸中,再未起來。
林素月滾出窗外,窗外是個斜坡,她滾了很遠,再抬頭時,大殿已經燒成了一團火。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踉踉蹌蹌地逃離清風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只記得火光照著她,像要把她身上最後一點氣力也燒乾。
再後來,她撐不住了,倒在荒地里,再醒過來時,就是孟九針背著她在山路上走。
那夜之後,林素月心中只剩一件事:讓那五人償命。
可她也明白,自己一個從火里滾出來的孤女,身無長物,連站都成問題,談何報仇。
於是她求孟九針教她。
孟九針起初不肯,自顧不暇,哪還敢再攬事上身。
可林素月什麼也不說,每日跪著替他分藥、搗粉、守火。
日子久了,見她復仇之念始終未滅,便知攔不住。
這五年裡,他教會了林素月辨藥製毒、配機關、觀天時、曉風水,幾乎把自己在臨淵閣那幾年學會的本事都傾囊相授。
林素月學得極快,她不喊苦,也不怕累,只是每到夜深人靜時,會坐在地上朝上望,像能透過幾十丈山石看見當年那場火。
莫聽瀾聽到這兒,心裡冷笑一聲。
這孟九針說得倒是情真意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活像個被逼無奈的苦命師父。
可他教林素月機關毒術,又陪她在這地底一待五年,若說全無干係,鬼都不信。
「如此說來,這五年她隨你學製毒、學機關,就為了今日。」莫聽瀾慢慢道。
孟九針未否認,只低聲道:「我這點東西,她學得極快。她說她不甘心她爹就那般死在火里,她要他們死得明白,死得其所。這是她的仇,我勸過,勸不動。」
莫聽瀾忽然笑道:「你倒撇得乾淨,她所學皆是你教的,如今出了人命,你一句『勸不動』,倒成了看戲的。」
他說著,話題一轉,「且不提她,我倒想問問你,五年前你又為何叛出臨淵閣?」
孟九針面色驟變。
方才答林素月之事,他雖遲疑,卻還有條不紊。
如今一提到五年前叛閣,整個人倒像被什麼捏住了嗓子。
「怎麼,這個不能說?」莫聽瀾道,「五年前你在臨淵閣犯了何事,寧可逃出來做只地底老鼠,也不肯回去領死?」
孟九針仍不吭聲,只把臉別過去。
莫聽瀾心道,這人當真是塊滾刀肉,你問東他答西,你問西他裝死。
但越是這樣,越說明當年的事不簡單。
他也不急,朝阿九道:「阿九,你說他這臉皮厚不厚?說起別人家的女兒頭頭是道,一問自己的事,倒成啞巴了。」
阿九道:「那就再搜。」
孟九針猛地抬頭:「還搜?不是已經搜過了!你們就算把我褲腰都翻過來,也搜不出第二塊令牌!」
「那可未必。」莫聽瀾笑得和善,「你這人身上零碎不少,方才搜得急,保不齊還有什麼閨房蜜物壓在褲襠里沒掏出來。阿九,給他翻個底朝天。」
阿九作勢上前,孟九針急得身子往後一縮,他連聲道:「別別別,我說……我說就是了……」
莫聽瀾也不催,只把劍垂下來,等著他開口。
「當年……我犯了閣中死律。」孟九針低聲道,「不得不叛,不跑便是個死。」
莫聽瀾問:「什麼規矩?殺人放火你們都干,還有哪條能叫死律?莫不是談了情,養了貓狗,再不然……頂撞了閣主幾句?」
孟九針一臉狐疑地看他:「你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
莫聽瀾心說,這破閣的規矩,他這些日子聽毒蛇在牢中念叨得都能背了。
那人整日不是嫌牢飯油水少,便是念他那貓,間或再蹦幾句閣中舊事。
他面上一笑:「那得謝你好晚輩毒蛇,如今在大理寺吃香喝辣,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兜了。」
孟九針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極複雜的神色,像是不敢信。
他長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自嘲:「他倒是比我聰明,至少還能在牢里吃上飯。」
「那可不。」莫聽瀾道,「行了,你就莫替他憂心了,說說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