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針嘆了口氣,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都不是。是因為當年閣里查出,我在外面養了個兒子。閣中之人不得養親,一旦發覺,格殺勿論。」
莫聽瀾生出幾分興致,這倒與他所想不同。
他本以為對方會說出什麼奪權殺人的舊帳,比如偷了閣主的密卷、睡了閣主的女人、或者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誰知道竟是養孩子。
「你既知這規矩,當初為何還要養?」莫聽瀾問。
「我當年也這般想過。」孟九針道,「可你真見一個孩子在你面前只剩半口氣,便說不出這話了。」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莫聽瀾:「我雖頂過玖字令,可這一身本事,儘是製毒,殺人非我本行,是閣主看中了我,逼我入的閣。」
莫聽瀾心道怪不得。
此人方才被劍架在脖子上都不肯拔刀,原來本就不是武人。
一個製毒的被逼成殺手,又因養個孩子叛出組織,這經歷倒比話本子還曲折。
他心念一轉,若此人當真只擅製毒,那林素月這一身本事,倒確是從他手裡學來,畢竟這案子樣樣脫不開藥性毒理。
一直沉默的阿九在這時突然開口:「當年那孩子呢?」
莫聽瀾不由側目。
阿九這人平時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這會兒卻主動問起孩子,倒也稀奇。
聞聽此言,孟九針神情明顯低落下來。
「是我對不起他,當年若不是我一時心軟,也不至於……害了他,也害了我自己。」
莫聽瀾心想,這孟九針真是個怪人。
方才被劍架脖子,他都沒這麼難受,一說到孩子,倒似整個人都垮了。
他本還想多問兩句,比如那孩子如今是死是活,又比如當年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可轉念一想,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聽一個中年男人追憶往昔,而是那個行蹤不明的林素月。
「行了,別在此處悔過了。」莫聽瀾打斷他,「林素月人在何處?」
孟九針一聽這個名字,神情立刻又繃了起來,警惕地盯著莫聽瀾:「你們到底是誰?來找素月做什麼?」
莫聽瀾心說,這會兒才想起問我們來歷,是不是太晚了些。
他笑了一下:「與你何干?你如今自顧不暇,還念著她?」
孟九針道:「她不是你們想的那般……」
「哪般?」莫聽瀾挑眉,「那你且說說,張大有、柳文淵、鐵成這三條人命,可是你與她一同謀劃?」
孟九針面色一白,急道:「我沒有!那都是她一人所為!我若攔得住,又豈會……」
「又豈會什麼?」莫聽瀾逼問,「你也知她殺了人?如此說來,你自始至終都清楚。」
孟九針終究沒有辯解。
他低聲道:「素月在辦完法事後便與我作別,獨自下山去了。她說不用我插手,也不讓我再尋她。她如今身在何處,我是真不知曉。」
莫聽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眼神不閃不避,倒不似作偽。
可這孟九針不是尋常人,他最擅長的,說不定就是裝老實。
莫聽瀾心存疑慮,卻也知再問下去亦是徒然。
這人嘴裡的東西,得拿回大理寺慢慢磨。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離開這地底。
「行,不知便不知。」他收了劍,朝阿九打了個手勢,「先出去再說。」
阿九點頭,押著孟九針原路返回。
三人重新穿過石縫,回到礦道之中。
五色礦石依舊絢麗,青紅黃白紫交相輝映。
莫聽瀾走在最前,孟九針居中,阿九殿後,誰也沒說話。
……
木匠李的小院中,已聚了不少人。
秦悠素來是個閒不住的,又急著想將她和許成舟推出的那番推理,說與何以晴與趙懷瑾聽,便尋了過來。
好吧,事實上,是她死皮賴臉求著許成舟來的。
當時情形是這樣的:
茶水間裡,秦悠已經圍著許成舟轉了不下五圈。
許成舟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
秦悠轉到他左邊,他就把茶盞換到右手,秦悠轉到他右邊,他又把茶盞換回左手。
秦悠心說這人真是穩得過分,她繞得自己都暈了,他倒好,還有閒心喝茶。
「殿下~~」秦悠終於停在他面前,雙手合十,就差沒把臉湊到他跟前,「你就帶我去嘛……」
「不可。」許成舟神色淡淡,「木匠李那邊情形未明,你若去了,真撞上兇手,是打算以香露潑他,還是以本敲他?」
秦悠一頓,隨即挺了挺胸:「我可以用腦子啊!」
「腦子不占地方。」許成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可惜不能當盾牌使。」
秦悠心說這人到底是誇她還是損她?
但她面上卻不肯退,又往前湊了湊:「可殿下,我們不是把順序都推出來了嗎?何姐姐他們若問起來,我保證講得比你生動!我還會畫圖呢!」
許成舟終於把那杯茶放下,沉默不語,像在盤算什麼。
秦悠見他似有鬆動,立刻趁熱打鐵:「而且我保證,到了那兒什麼都不碰,不亂跑,你讓我站哪我就站哪,比阿九還聽話!」
「比阿九還聽話?」
「對!如果阿九是九成聽話,那我就是十成!」
其實許成舟心中那點不情願,早在秦悠第一聲「殿下」時便散了大半。
只是這丫頭越發順杆爬,若不壓一壓,往後怕是連六扇門的牆頭都敢攀。
「十章都行!」秦悠眼睛刷地亮了。
許成舟看她那副模樣,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笑意,隨即又壓了下去。
「其一,到了之後,只准隨在何捕頭或我身側,不得擅自行動。其二,你那些奇詞怪語,未經我允,一句不許外蹦。其三……」
他忽然停住,身子微微前傾,靠近她。
秦悠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聽見他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若當真遇險,不許逞強,先喚我。」
秦悠愣了一下,忙點頭道:「好好好,我記下了!」
說完又補了一句,「殿下英明神武,慈悲心腸,氣度不凡,簡直是京城最通情達理的王爺~」
她每說一個詞,許成舟的嘴角就往上彎一分。
到最後,他終於失笑,搖了搖頭,到底沒再說別的,只轉過身去,把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往前走了。
秦悠忙跟上去,心裡美滋滋,心說成了。
她望著前頭那道修長筆直的背影,又想起他身上那股青橘香,忍不住偷偷盤算:
等這案子了了,一定要問問他香從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