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韓爭又去了一趟人才中心。
他要查一樣很小的東西——繳費記錄。
「莊主任,那四十一份檔案的保管費,是從哪一年開始由這家機構統一交的。」
莊副主任讓人調了台帳。
「去年。」他說,「去年七月開始的。」
韓爭把這三個字在本子上記下來。
去年七月。
他昨天晚上查過市場監管的登記信息。
青河縣惠民勞務服務中心,登記時間:上個月十九日。
一個上個月才登記的機構,去年七月就在交錢。
「莊主任,」他說,「那去年七月之前呢。」
「之前也有人交。」
「誰。」
莊副主任把台帳往前翻。
「換過。」他說,「這批檔案交費的單位換過幾次。」
韓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能都查出來嗎。」
「能。台帳都在。」
那天上午韓爭在人才中心待了三個小時。
台帳是紙的,一年一本,從十幾年前記到現在。每一年每一筆保管費,交費單位、金額、份數、日期、經辦人,一行一行手寫。
這種本子誰也不看。
保管費一年幾十塊,一筆進帳幾千塊,在一個縣裡連零頭都算不上。它不涉及人事,不涉及錢的去向,不涉及任何一個幹部的升遷。
它只記誰交了錢。
韓爭坐在人才中心那間小辦公室的角落裡,一本一本往前翻。
屋裡還有兩個人在辦事,一個來存檔案,一個來開證明。莊副主任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角,涼透了他也沒喝。
他從今年往前翻。
今年,惠民勞務服務中心,四十一份。
去年下半年,惠民勞務服務中心。
去年上半年,另一個名字:青河縣城南人力資源服務部。
前年,還是城南人力資源服務部。
再往前一年,換了:青合信息諮詢服務中心。
再往前,青河縣惠通勞務信息服務部。
最早的一筆在七年前,交費單位叫青河縣新岸職業介紹所。
五個名字。
韓爭把這五個名字抄在紙上,後面標上起止年份。
新岸職業介紹所:七年前到六年前。
惠通勞務信息服務部:六年前到四年前。
青合信息諮詢服務中心:四年前到兩年前。
城南人力資源服務部:兩年前到去年上半年。
惠民勞務服務中心:去年七月到現在。
一個接一個,中間不斷檔。
每一個都是民辦非企業單位,每一個都做「勞務信息諮詢」或者「人力資源服務」,每一個都存續一到兩年。
一個殼用舊了,就換一個新的。
檔案還在那個架子上,一份都沒動過。動的只是每年來交那兩三千塊錢的單位名字。
韓爭把這張紙折起來,收進包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縣行政審批服務中心。
民辦非企業單位的登記材料是可以查的。他有介紹信,走的是專項梳理工作需要,理由寫得很正當——核實相關單位與幹部人事檔案管理的關係。
五份登記材料,一份一份調出來。
每一份都有:申請書、章程、場所證明、開辦資金證明、法定代表人身份證複印件、業務主管單位意見書。
韓爭先看法定代表人。
新岸職業介紹所,法定代表人姓竇。
惠通勞務信息服務部,法定代表人姓茅。
青合信息諮詢服務中心,法定代表人姓萬。
城南人力資源服務部,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全德山。
惠民勞務服務中心,法定代表人:項良才。
韓爭在全德山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前面四個名字他都在別的地方見過。只有這一個是新的。
他把它單獨抄在本子的另一頁上。
一個人要是從來沒在任何一份材料里出現過,那他要麼真的跟這件事沒關係,要麼就是別人還沒查到他那兒。
竇長貴、茅有田、萬崇禮,這三個人他是從「一崗一命」那條線上查出來的——他們是那些位子的前任。
項良才是從柳塘那條線上查出來的。
全德山是從哪條線上來的,他不知道。
那就說明還有一條線,他還沒走到。
韓爭把這五個名字抄下來,回到監督室,一個一個跑戶籍狀態。
五個人。
五個都已註銷。
註銷原因,五個都是死亡。
其中三個名字他見過——竇長貴,方廣仁之前那個腦溢血倒在辦公室的民政局副局長。茅有田,去年三月南環路車禍的開發區管委會負責人。萬崇禮,四年前被雙開、罪證結算單上籤著方廣仁名字的農業局局長。
他們都是「一崗一命」里那些前任。
死了以後,他們的名字被拿去註冊了公司。
韓爭坐在桌前,把這五張登記材料的複印件攤開。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
用一個死人的身份去註冊一家機構,需要什麼?
需要身份證複印件,需要簽字,需要一份法定代表人任職文件。
這些東西,一份完整的人事檔案里全都有。
而這些人的檔案,就在人才中心的架子上放著。
用死人的檔案,去註冊一家機構。這家機構再去代理這些死人的檔案,一年交兩三千塊保管費,把他們養著。
它自己轉起來了。
韓爭在那兒坐了很久。
窗外天陰著,四樓這一層很靜。
他想起第一晚在檔案室里看見的那條公示。
方廣仁,擬任青河縣人民政府副縣長,公示期滿,請歸檔確認。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個案子——有人拿一個死人去占一個位子。
後來他知道不是個案,是三十六個人。
再後來是二十九份檔案,四十一份代理,一年不到三千塊。
現在他手上是五個殼,七年,一個接一個,中間不斷檔。
這不是有人在偷東西。
這是有人建了一套東西,讓它自己跑。
跑了七年,沒有人發現。
不是因為藏得深。
是因為每一步都是合規的:註冊機構合規,代理檔案合規,交保管費合規,調閱檔案合規,法定代表人變更合規。
拆開看,每一步都乾淨。
只有把七年五個殼、四十一份檔案、二十九個死人擺在一張紙上,才能看出這是什麼。
而這七年裡,沒有人把它們擺在過一張紙上。
不是沒有人能擺。
是這些東西分在五個地方:檔案在人才中心,註冊材料在行政審批中心,戶籍在公安,簽字的憑證在開發區,任免文件在組織部。
每一個地方的人,只看得見自己手上那一攤。
人才中心的莊副主任知道有四十一份檔案由一家機構代理,可他不知道那四十一個人里有二十九個死了——他沒有權限查戶籍。
公安戶政科的人知道這二十九個人都註銷了,可他們不知道這些人的檔案還在架子上。
行政審批中心的人知道有五家機構先後登記過,可他們看不出這五家有什麼關係——法定代表人五個名字,地址不同,年份不同。
每一個人都在按規矩辦事。
每一個人手上那一攤都是乾淨的。
下午四點,韓爭把這五份登記材料的最後一欄看了。
那一欄在申請書的背面,很不起眼,一行字加一個章。
業務主管單位意見。
按當年的規定,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除了民政部門核准,還要有一個業務主管單位出具同意意見,負責日常監管。
韓爭先看第一份。
新岸職業介紹所,業務主管單位意見欄里蓋著一個章。
他把這個章看清楚了。
然後他翻第二份。
同一個章。
第三份。
同一個。
第四份,第五份。
五份材料,五個不同的年份,五個不同的名字,五個死了的法定代表人。
業務主管單位那一欄里,是同一個章。
韓爭把這五份並排擺開,把檯燈拉過來。
章上的字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因為這幾個字他上個月剛在一份四行字的通知上見過。
那份通知說,免去孟懷山同志縣委組織部幹部檔案科科長職務,調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工作。
五個章上,都是同一行字。
青河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
一個管食堂、管車隊、管辦公用品的單位,當著五家殼子的業務主管。
韓爭把檯燈往回推了推,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上個月,有人把孟懷山調去了那兒。
他盯著這一行看了很久,在後面添了一個問題。
——是貶,還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