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爭沒有馬上去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
他先查了一樣東西。
三定方案。
一個單位是幹什麼的,不是看它的名字,是看它的三定方案——定職能、定機構、定編制。一個單位能管什麼、不能管什麼,全在那幾頁紙上。
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的三定方案,檔案科有。
韓爭調出來的是兩份。
一份是十一年前的,另一份是五年前修訂的。
他先看十一年前那一份。
主要職責一共九條。第一條是負責縣級機關辦公用房管理,第二條是公務用車管理,第三條是機關食堂、綠化、物業,第四條是會務保障。
一直到第八條,都是這些。
第九條在最底下,字數最少。
——承擔機關後勤服務社會化改革相關工作,對相關社會服務組織進行業務指導。
韓爭把這一條讀了三遍。
這是一條尾巴。
十幾年前那一輪機關後勤改革,各地都在把食堂、綠化、保潔、勞務這些事推給社會組織辦,主管部門一時不好定,就順手掛在機關事務這一頭。當時是個臨時的安排,寫進三定方案,誰也沒當回事。
它給了這個單位一項權力:給勞務、後勤類的社會服務組織當業務主管單位。
七年前登記的新岸職業介紹所,六年前登記的惠通勞務,都在這一條的射程里。
合規。
韓爭把第二份攤開。
五年前修訂版。
主要職責變成了七條。前六條跟原來一樣,第七條是新加的信息化保障。
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那一條尾巴沒有了。
刪掉了。
五年前那次修訂,這個單位就不再是任何社會組織的業務主管單位了。
韓爭把兩份並排放著,把日期對上。
青合信息諮詢服務中心,登記時間四年前。
城南人力資源服務部,兩年前。
惠民勞務服務中心,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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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全在五年之後。
一個已經沒有這項職能的單位,在五年裡又蓋了三次這個章。
而這三次登記,全都通過了。
韓爭想的不是他們膽子大。
他想的是審批中心為什麼沒攔住。
他昨天在行政審批中心看材料的時候,那個窗口的工作人員跟他說過一句:業務主管單位意見書我們只核章,章是真的、單位是存續的,就往下走。
核章,不核職能。
一個章要真假,去查印章備案。一個單位要不要存續,去查機構編制名錄。
這兩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全都過得去。章是真的,單位好好的。
至於這個單位有沒有權力當勞務組織的業務主管單位——那要去翻三定方案。
審批中心的窗口不翻三定方案。他們沒有這個流程,也沒有這份材料。
三定方案在編辦和檔案科。
韓爭把這兩份放回去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要用這條尾巴,得先知道有這條尾巴。
一個人得翻過十一年前那份三定方案,看到過第九條,還得記住五年前那次修訂把它刪了——刪了以後照樣能用,因為下游沒人核。
這不是鑽空子。
這是有人把整個縣的審批鏈條從頭到尾走過一遍,找出哪一環不核什麼。
韓爭在卷宗庫那張桌子前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在檔案科那四年。
一份材料要歸檔,要過幾道手:填表、蓋章、簽字、編號、裝訂、入庫。每一道手都有一個人,每一個人只管自己那一道。填表的不管蓋章的,蓋章的不管編號的,編號的不看內容。
他當年學的第一條規矩就是這個——各管一段,誰也別越界。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嚴謹。
現在他知道,這套東西是一根鏈子。鏈子結實,是因為每一環都咬住了上一環。
可要是有人知道每一環各自咬的是哪兒,那他就知道從哪兒伸手,整根鏈子都不會響。
那天下午三點,韓爭去了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
那是一個院子,在縣委大院後面,隔一道牆。院裡停著幾輛公務車,還有一排平房,門上刷著編號。最裡頭是一棟三層小樓。
孟懷山的辦公室在一樓最東頭。
門開著。
屋裡兩張桌子,另一張空著。孟懷山坐在窗邊,桌上攤著一沓表格,手邊一把算盤。
他抬頭看見韓爭,沒有意外。
「來了。」
「孟科長。」
「別叫科長了。」孟懷山把筆放下,「這兒沒這個職務。」
他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
韓爭坐下。
窗外能看見那排平房,門上編號從一到七。
「那是倉庫。」孟懷山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辦公家具、舊空調、會議室桌椅,都堆在裡頭。我現在管這個。」
韓爭的目光在那排門上停了兩秒。
二十年前,他父親被處分以後調去的地方,就是這樣一排平房。
「孟科長,」他說,「我來問一個章。」
孟懷山沒有問哪個章。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兩手放在膝蓋上。
「你說。」
「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五年前的三定方案里,已經沒有業務指導社會組織這一條了。可這五年裡,這個單位給三家勞務類的民辦非企業出過業務主管單位意見書。」
「三家。」孟懷山重複了一遍。
「我看到的是三家。」
孟懷山點了點頭。
「這個章在哪兒。」韓爭問。
「在樓上辦公室。」
「誰管。」
「原來是辦公室一個老同志管,去年退了。現在輪著管,誰在班上誰管。」
「用章有登記嗎。」
「有。」孟懷山說,「本子在那兒擺著。」
韓爭把本子拿在心裡過了一遍。
跟開發區那邊一樣。擺著,誰都能翻,翻了不用登記。
「孟科長,」他說,「我想調這個用章登記簿。」
孟懷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窗外有人在院子裡挪一張辦公桌,桌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很長一聲響。
響聲過去了,屋裡安靜下來。
孟懷山這才開口。
「小韓。」
「嗯。」
「你先別問章。」
韓爭抬起頭。
「你先想一件事。」孟懷山說,「為什麼把我調到這兒來。」
韓爭沒有立刻答。
上個月那份四行字的通知貼出來的時候,檔案科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一個幹了十幾年幹部檔案的科長,被免了職,調去一個管桌椅板凳的地方。
那是貶。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他也是這麼想的。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把我扔了。」孟懷山說,「我在這兒坐了一個月,天天看這排倉庫,看這本用章登記簿。」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小韓,這個縣裡能貶人的地方多了去了。政研室、老乾局、檔案館、鄉里的水利站,隨便哪兒都比這兒更像貶。」
他停了停。
「為什麼偏偏是這兒。」
韓爭的後背慢慢直了起來。
「這個章七年蓋了五次。」孟懷山說,「前四次蓋的時候,管這個章的是那個去年退休的老同志。今年這一次,惠民勞務那一次,是上個月十九號蓋的。」
韓爭的心往下沉。
上個月十九號。
孟懷山的免職通知,是上個月十七號貼出來的。
「我十八號來報到。」孟懷山說,「十九號那天,是我在班上。」
屋裡又靜下來。
孟懷山把兩隻手在桌上攤開,像是在看一樣東西。
「他們不是把我扔了。」他說,「他們是把我放到這兒等著。」
「等什麼。」
「等哪一天有人查到這個章。」
孟懷山抬起頭看著他。
「查到這個章,就查到這本登記簿。查到登記簿,就查到上個月十九號那一欄經辦人簽的是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小韓,我在檔案科幹了十四年,你猜我第一天進這個院子看見這排倉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韓爭沒有說話。
「我想的是,我這個位置,也是有人給我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