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辦人備案表第二天上午送到了監督室。
六家單位,五年,一共三十份。小鄒親自送來的,還帶了一張回執讓韓爭簽。
韓爭把計生服務站那五年的先抽出來。
寧桂英,備案時間六年前,崗位:辦公室幹事。
蘇安平,備案時間三年前,崗位:辦公室幹事。
兩個人都是真的,都在編,都有身份證號。
他把這兩張備案表和那兩張核對表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收進文件夾,扣上。
到這兒就得停了。
再往下走一步,就是去找寧桂英和蘇安平,當面問一句「這個字是不是你簽的」。那句話一問出口,性質就變了——他不再是在核查檔案保管情況,他是在查人。
查人得有權限。他沒有。
韓爭把文件夾放進抽屜,鎖上。
那天下午他去找柯真,帶的不是那兩張表,是一張空白的紙。
「柯書記,我想提一個方案。」
柯真示意他坐。
「我這半個月跑了十一家單位,數了十一次柜子,多出十四份檔案。」韓爭說,「按這個速度,三十一家跑完要一個多月。跑完以後我手上會有一份名單,可名單上的每一個人是死是活,我還是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我想反過來做。」
他把那張空白的紙推到桌子中間。
「不查檔案,查數。」
柯真沒有說話。
「全縣財政供養人員兩千一百多個,這份名單在編辦手裡,是實名制的,有身份證號。」韓爭說,「公安那邊有一份戶籍註銷名單,也是實名制的,也有身份證號。」
他停了一下。
「把這兩份名單放在一起比一遍,就知道有多少人是戶籍上已經註銷、編制上還在職的。」
柯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比對身份證號。」
「比對身份證號。」
「小韓,」柯真說,「這是兩個部門的數據。」
「是。」
「跨部門數據比對,要發函,要有依據,要說清楚用途和範圍。」
「依據是現成的。」韓爭說,「專項梳理試點方案第一階段就寫了:清理已故人員幹部人事檔案,做到應移交盡移交。要清理已故人員的檔案,第一步就得知道誰已故。這一步本來就該做,只是過去沒有人做過。」
柯真看著他。
「過去為什麼沒人做。」
「因為沒人需要。」韓爭說,「組織部管檔案的不知道誰死了,公安管戶籍的不知道誰在編,編辦管編制的兩頭都不問。三家的帳各記各的,誰也沒有錯。」
他把那張空白的紙往前推了一點。
「可只要有一個人,把這三本帳擺在一張桌上——」
柯真把那張紙接過去了。
發函是第三天上午的事。
縣紀委監委發函給縣公安局戶政科,同時抄送編辦,由幹部監督室牽頭,以「專項梳理試點第一階段已故人員核查」為由,調取近十年戶籍註銷人員名單,與在編人員名單進行比對。
技術活兒是杜岩乾的。
他把兩份名單導進電腦,用身份證號做主鍵。這活兒聽上去簡單,實際幹起來一上午都在處理格式——公安那邊的名單是十八位加校驗碼,編辦那邊有幾十條是老式的十五位,還有二十來條身份證號裡帶著空格。
韓爭、杜岩、殷慧三個人在網絡中心那間小屋裡待了整整一天。
下午五點四十,杜岩把最後一批格式清完。
「可以跑了。」他說。
屋裡三個人都站了起來。
杜岩把手放在回車鍵上,回頭看了韓爭一眼。
「小韓,跑嗎。」
韓爭站在他身後。
「跑。」
杜岩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得很快,走完了。
結果跳出來一行統計數。
杜岩沒有念出聲。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椅子的靠背發出一聲響。
殷慧湊過去看,看了兩秒鐘,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後面那張桌子的角上,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她沒有去扶那個杯子。
韓爭走過去,站在屏幕前面。
四十七。
屏幕上那一欄寫著:匹配記錄四十七條。
底下是四十七行。每一行有姓名、身份證號、註銷日期、註銷原因、所在單位、編制類別、當前狀態。
註銷原因那一欄,四十七行全是同一個詞:死亡。
當前狀態那一欄,四十七行也全是同一個詞:在編。
杜岩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滑鼠往回拖,把那四十七行從頭拉到尾,又拉回來。然後他關掉結果頁,重新點了一遍那個比對。
進度條又走了一遍。
四十七。
「我再換個法子。」他說。
這一次他把公安那份名單里的十五位號全部轉成十八位,重新做了一次主鍵,把可能重號、可能錯位的都排掉。
第三遍跑完,屏幕上還是四十七。
杜岩把手從滑鼠上拿開,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他把椅子轉過來,抬頭看著韓爭。
「小韓,」他說,「這個數是不是有問題。」
「哪兒有問題。」
「太多了。」杜岩說,「兩千一百多個人裡頭四十七個……這是二十分之一還多。」
「他們不是一年死的。」韓爭說。
他伸手把屏幕上的名單往下拉。
註銷日期那一欄,從最早的到最晚的,跨了九年。
一年五六個,九年四十七個。
一個縣裡一年走五六個在編的人,這個數字放在哪一年都不顯眼。它只有被摞到一起、放在同一張屏幕上的時候,才變成一個嚇人的數。
韓爭把名單從頭拉到尾,一行一行看。
第九行,龐廣田。
第十四行,羅永昌。
第二十二行、第二十三行,是計生服務站那兩個。
他跑了半個月、數了十一次柜子才數出來的那十四個人,在這張單子上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他看到第四十一行的時候,手停住了。
那一行的註銷日期,是上個月十一號。
韓爭沒有動。
殷慧還在扶那個水杯,杜岩在低頭記東西,屋裡那台老主機的風扇呼呼地響。
上個月十一號。
那天有人拿著一張留了二十年的空白表格,走進縣委組織部的檔案庫房,把它歸進一份二十年前的舊卷,蓋了一個當月的登記戳。
同一天,這個縣裡有一個人,從戶籍上被註銷了。
韓爭盯著那一行看。
姓名那一欄的名字他不認識。單位那一欄寫的是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
孟懷山上個月剛被調去那兒。
韓爭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
他沒有把這一行指給任何人看,也沒有把它單獨抄下來。
他退開一步。
「杜岩。」
「嗯。」
「把這四十七行導出來,列印三份。」
「打三份?」
「一份給柯書記,一份進試點台帳,一份封存在編辦。」韓爭說,「三份都要編號,三家各存一份,誰也不能單獨改。」
杜岩點了點頭,開始操作。
殷慧走過來,站在韓爭邊上,聲音很輕。
「小韓,這四十七個人的檔案,是不是都還在柜子里。」
「不知道。」韓爭說,「但至少有十四個在。」
「那……」
殷慧沒有往下說。
她看著屏幕上那一片「在編」,兩隻手在身前絞著。
「那這些人的工資呢。」
屋裡沒有人回答她。
印表機響起來了,一張一張往外吐紙。
韓爭站在那兒,等著紙落進托盤。
他想起譚立余那台計算器。
一個人一年三十九萬四千二百六十,那是七個人。
四十七個是多少,他沒有算。他知道自己一算,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它會從一件「檔案沒有及時移交」的事,變成一件跟錢有關的事。
跟錢有關的事,就不是他這個崗位該碰的了。
可是他也知道,只要這四十七行印出來,擺到柯真桌上,這個數遲早會有人去算。
印表機停了。
韓爭把三份名單收起來,一份一份對齊,用長尾夾夾好。
夾第三份的時候,他的手在第四十一行上停了一下。
那一行的字,跟其他四十六行沒有任何區別。
他把夾子扣上了。
三份名單,一份報柯真,一份進卷,一份留在他自己抽屜里。
留在抽屜里那一份,他在第四十一行的行末,用鉛筆點了一個很輕的點。
鉛筆的點,擦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