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字叫倪長庚。
韓爭在本子上把它寫了三遍,三遍都寫得很慢。
三家單位:縣水利站、縣文化館、柳塘鎮農經站。一家在城東,一家在城西,一家在二十里外。星期五那一天,這三家的減員申請都是他跑的。
材料在編辦,沒退回去。
韓爭去調的時候,譚立余讓小鄒陪著,還是那間小會議室。
三份減員申請,格式一樣。申請單位蓋章、單位負責人簽字、經辦人簽字、附死亡證明複印件、附家屬身份證複印件、附家屬出具的委託說明。
經辦人那一欄,三份都是倪長庚。
字跡一樣。
三份申請上的「倪長庚」是同一隻手寫的——這一次不用比筆鋒,因為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簽的,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家屬那一欄。
三份委託說明,家屬簽名是三個不同的名字:一個姓羅,一個姓孫,一個姓葉。
韓爭把三張紙並排鋪開,按簽字位置對齊。
三個姓,三個名字,三種字。
一個圓,一個方,一個歪。
看上去毫無關係。
韓爭把檯燈拉過來,壓低。
他看的不是字形,是句讀——三份委託說明的正文都是手寫的,寫的是同一套話:茲委託倪長庚同志代為辦理我父(母)××同志有關註銷及減員手續,特此說明。
三份的「茲」字,第一筆那一點都是往右上挑的。
三份的「特此說明」四個字,都寫得比前面的字小一號,擠在最後一行的右下角。
一個人寫字的時候,遇到最後一行空間不夠,會不會把字縮小——這是習慣。
三個不同的家屬,縮得一模一樣。
小鄒坐在門邊,看見他把三張紙擺成一排,站了起來。
「又有?」
「你別過來。」韓爭說。
小鄒站住了。
韓爭把那三張紙收起來,按原樣放回卷宗,扣好。
他沒有把這個發現記在核查表上。
他記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一行:三份委託說明,同一隻手。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抬頭看小鄒。
「小鄒,我想去一趟縣文化館。」
「幹什麼。」
「核一個經辦人。」
縣文化館在老城西,一棟三層的舊樓,門口兩棵大梧桐。館裡正在辦一個書畫展,走廊上擺著一溜展板。
接待韓爭的是文化館的副館長,姓竺,五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
辦公室里還有兩個人,一個在整理展板的說明卡,一個在打電話。
韓爭把介紹信遞過去,說明來意:核查試點期間涉及已故人員的手續辦理情況。
竺副館長很配合。
「您問。」
「你們館上個星期五辦了一筆減員,人事變更,已故人員,姓名我這邊有記錄。」韓爭說,「這個手續是誰跑的。」
「應該是辦公室的小顧。」
「申請表上的經辦人不是小顧。」
竺副館長愣了一下。
「那是誰。」
韓爭把那份複印件抽出來,放在桌上,把經辦人那一欄轉向他。
「倪長庚。」
竺副館長低頭看了兩秒。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我們館沒有這個人。」
屋裡那個整理說明卡的年輕人停下手,看了過來。打電話那位把聲音壓低了。
「您確定。」
「我們館一共二十九個人,我在這兒幹了十六年。」竺副館長說,「沒有姓倪的。」
韓爭把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
「可是這份申請,是貴館報到編辦去的。」他說,「單位蓋章在這兒,負責人簽字在這兒——這個簽字是您的嗎。」
竺副館長把紙拿起來。
他拿得很穩,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放下,兩隻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是我簽的。」
「您簽的時候,見過經辦人嗎。」
竺副館長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整理說明卡的年輕人已經完全轉過身來了。打電話那位說了句「我一會兒打給你」,把電話掛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小韓同志,」竺副館長說,「這種手續,一年也辦不了一回。人不在了,家屬來單位辦,我們這邊配合。材料是家屬送來的,一沓,我看了看,齊的,就簽了字蓋了章。」
「材料是家屬送來的?」
「是家屬那邊找的人送來的。」
「哪個人。」
竺副館長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的,」他說,「瘦,穿夾克,拎一個黑提包。他說他是家屬託的,專門幫著跑手續。」
「他跟您報名字了嗎。」
「報了。」竺副館長說,「我沒記住。」
他停了一下。
「我們這兒見的都是這樣的人。誰家老人走了,來辦事的十有八九不是兒女——兒女在外地的多,就算在本地,那幾天也顧不上跑。都是找個人代辦。」
那個年輕人插了一句。
「老倪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輕人被看得往後縮了一下,手裡還捏著一張說明卡。
「我們館上回也是他來的。」他說,「前年,老周家裡那次。」
「老倪是誰。」韓爭問。
「就那個跑腿的。」年輕人說,「殯儀館西頭那一排,掛牌子的那些。你們要辦後事,一個電話,人就來了。從火化到銷戶口到單位這邊的手續,一條龍。」
竺副館長的臉慢慢沉下來了。
「小劉。」
「啊。」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姥爺走的時候,我跑過。」年輕人說,聲音低下去,「那會兒我一個人跑了七天,跑了五個地方,最後還是找的他們。」
屋裡沒有人說話。
韓爭把那份複印件收起來。
「竺館長,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這份申請上的家屬委託說明,您看過嗎。」
「看過。」
「上面寫的家屬姓什麼。」
竺副館長想了一下。
「姓葉。」
「您見過這位家屬嗎。」
屋裡那台立式空調在牆角嗡嗡地響。
竺副館長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又戴上。
「沒有。」他說。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握了一會兒又鬆開。
「我簽字的時候,桌上就那一沓材料。」
從文化館出來是下午四點半。
殷慧在車裡等他,看見他上車,問了一句。
「怎麼樣。」
韓爭把安全帶扣上。
「不去館裡了。」他說,「去殯儀館。」
殯儀館在縣城北邊六里,一條水泥路進去,兩邊是楊樹。
那天下午沒有喪事,院子裡很空。
韓爭沒有進大門。
他沿著院牆往西走,走到西牆外那一排平房前面。
那是一排很舊的房子,八九間連著,門口的水泥地上有輪胎印。每一間的門楣上都掛著牌子,紅底白字,字是噴繪的。
「康泰殯葬服務」。
「永安一條龍」。
「孝親代辦」。
「青河殯儀服務中心」。
「利民後事服務部」。
韓爭站在路對面,從東往西數了一遍。
掛著牌子的,一共五家。
每一家的玻璃門上都貼著一張紙,紙上印著一行小字,五家的字是一樣的:
火化 · 戶籍註銷 · 社保 · 單位手續 · 一條龍代辦。
韓爭把手插進口袋裡,站了很久。
代辦。
這兩個字他太熟了。
他自己那一格上寫的就是這兩個字。一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在系統里把自己的名字填進一份歸檔確認單的代辦人欄里,第二天早上他在編了。
他代的是一個死人的辦。
而這排平房裡的人,代的也是死人的辦。
一個在紙上,一個在腿上。
一個把自己填進那一格,一個替家屬把那一格銷掉。
韓爭看著那五塊牌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
要把一個人從紙上銷掉,得跑五個地方、蓋七八個章、簽十幾個字。這件事又累又瑣碎,家屬在最難受的那幾天根本跑不動。
所以有人做這門生意。
這門生意做得越熟,跑的人手上經過的死人就越多。
而一個人手上經過的死人多到一定程度——
他就知道,哪一個死人,是不會有人來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