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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這不是我的字

2026-09-22 17:32:14 作者: D斷橋殘雪

  祝金水住在福安里。

  那是老城東邊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樓,六棟,紅磚,樓道口的牆上貼滿了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GG。院子中間有兩棵老槐樹,樹底下擺著幾張舊椅子,幾個老人在下棋。

  韓爭和簡幹事是上午九點半到的。

  去之前柯真交代過兩條:一,去了只做了解情況,不許出示任何材料原件;二,簡幹事主問,韓爭記錄。

  「為什麼我不主問。」出門前韓爭問過一句。

  「因為他六十一歲,退休七年。」柯真說,「一個公安的人問他,他知道這是公事。一個組織部的年輕人問他,他不知道你是誰,他會緊張。」

  四樓,東戶。

  門開了以後,屋裡的光比樓道亮不了多少。

  祝金水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圓領汗衫,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他把兩個人讓進屋,先找地方放缸子,找了兩處都沒放穩,最後放在了縫紉機上。

  「公安同志。」他說,「是不是我們家老三的事。」

  「不是。」簡幹事說,「老人家,我們來了解一點別的情況。」

  屋裡陳設很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立櫃。牆上掛著一個日曆,還停在上個月。

  祝金水在桌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那雙手很粗,指節比常人大一圈,右手虎口那一片皮膚顏色比周圍深,像是燙過。

  簡幹事把話問得很平。

  「您是不是在殯儀館工作過。」

  「幹了三十一年。」

  「什麼崗位。」

  「火化工。」祝金水說,「從二十九歲進去,一直到退休。」

  

  「退休七年了。」

  「七年零四個月。」

  簡幹事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老人家,我問您一件事。這些年,您有沒有替別人領過工資。」

  祝金水抬起頭。

  「替誰領。」

  「替一些已經不在的人。」簡幹事說,「他們的單位每個月發工資,家屬不方便來領,就找人代領。您有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祝金水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沒有。」

  「您再想想。」

  「不用想。」祝金水說,「我這輩子沒進過幾回機關的門。領工資那是人家單位的事,跟我一個燒爐子的有什麼關係。」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在膝蓋上蹭了一下。

  簡幹事沒有接著往下逼。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換了個話頭。

  「老人家,那我換一樣問。您在殯儀館三十一年,家屬找您辦過事嗎。」

  「辦事?」

  「比如幫著跑跑手續什麼的。」

  祝金水笑了一下。

  「我們那兒有專門跑這個的。」他說,「西牆外頭那一排,五家,你們要是去過就知道。人家是幹這個的,我不是。」

  「您認識他們嗎。」

  「天天見面,怎麼不認識。」

  「打過交道嗎。」

  「打過。」祝金水說,「他們送人來,我燒。燒完了骨灰盒交給他們,他們再交給家屬。就這些。」

  韓爭在旁邊一直記,這時候抬了一下頭。

  簡幹事看了他一眼。

  韓爭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在紙上寫了一行,轉給簡幹事看。

  寫字看。

  簡幹事點了點頭。

  「老人家,」他說,「麻煩您一件事。您給我寫個名字。」

  祝金水愣住了。

  「寫什麼。」

  「寫您自己的名字。」

  屋裡安靜了一下。

  祝金水的兩隻手在膝蓋上放著,沒有動。

  「幹什麼用。」

  「核對一樣東西。」簡幹事說,「寫完我們就走。」


  祝金水又坐了幾秒鐘。

  然後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立櫃邊上,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彎腰找了一陣,找出一支原子筆。

  他把筆拿回來,在桌上磕了兩下。

  韓爭把自己的本子撕下一頁,鋪平,推過去。

  祝金水坐下。

  他先把袖子往上擼了擼。

  然後他把那支筆捏起來。

  他捏筆的姿勢跟一般人不一樣——三根手指是全都攥住筆桿的,像攥一根釘子,手腕整個壓在桌面上。

  他俯下身,臉離那張紙很近。

  他開始寫。

  第一個字寫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頓一下,走一小截,再頓一下。「祝」字左邊那半邊寫完,他停下來,抬手擦了一把額頭,又低下去寫右邊。

  第二個字更慢。

  寫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使不上勁的抖——右手虎口那一片深色的皮膚繃得發亮。

  韓爭坐在對面,一直看著那隻手。

  三個字寫完,用了差不多半分鐘。

  祝金水把筆放下,往後靠了靠,喘了一口氣。

  紙上那個名字。

  歪。大小不一。「金」字的三點寫成了兩點,「水」字的最後一捺沒有出去,是頓住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這個名字里沒有一筆是流暢的。

  簡幹事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韓爭。

  韓爭接過來,放在自己的本子上,兩隻手壓住紙邊。

  他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本記錄本,翻開其中一頁——那上頭是他昨天照著工資表簽收欄謄下來的一個簽名。

  祝金水。

  這一個連筆寫下來,走得很順,最後那一捺出去以後,收筆的時候往左輕輕帶了一個小鉤。

  兩個「祝金水」,一個在紙上,一個在本子上。

  不是像不像的問題。

  是一個人寫的,和另一個人寫的。

  「老人家。」韓爭第一次開口。

  祝金水看向他。

  「您這隻手,什麼時候傷的。」

  祝金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九三年。」他說,「爐門卡住了,我伸手去掰。」

  「傷了以後還能寫字嗎。」

  「能寫。」祝金水說,「就是慢。手勁上不來,筆捏不住,寫快了它就飛出去。」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在單位從來不簽字。」

  韓爭抬起頭。

  「不簽字,那怎麼辦。」

  「按手印。」祝金水說,「三十年了,什麼表都是別人替我填好,我按個手印。發工資、領勞保、年底考核,都這樣。我們那邊好些老工人都這樣,不是我一個。」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

  「我這個名字,一輩子都是別人替我寫的。」

  屋裡很靜。

  外頭槐樹底下有人喊了一聲「將」,幾個老人笑起來。

  韓爭把那張紙對摺,收進文件夾,動作很輕。

  「老人家,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您在殯儀館三十一年,」韓爭說,「送過來的人裡頭,有沒有那種——一直沒有家屬來的。」

  祝金水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韓爭,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屋子裡顯得很渾,可是那一瞬間它是定的。

  「有。」

  「多不多。」

  「不多。」祝金水說,「一年也就一兩個。孤老、五保、沒兒沒女的,或者兒女在外地不回來的。」

  「這些人後來怎麼辦。」


  「照樣燒。」他說,「單位或者街道來個人簽個字,我們照章程辦。骨灰盒放在寄存室,一放好些年。」

  他停了一下。

  「寄存室有一面牆,專門放這種。」

  「那面牆上有多少。」

  「我走的時候,一百多個。」祝金水說,「最早的一個是八幾年的,比我進去還早。」

  他抬手比了一下高度。

  「從地下一直擺到這兒。每一個盒子上貼一張紙條,寫名字、寫日子。紙條時間長了會掉,掉了就有人重新寫一張貼上去。」

  「誰寫。」

  「誰在班上誰寫。」

  他把手放下。

  「我寫過。我那個字,你們剛才也看見了。所以後來他們不讓我寫了,說貼上去認不出來。」

  韓爭把筆停在紙上。

  「老人家,我再問一句。」

  「你問。」

  「這三十一年裡,有沒有人來問過您——哪些人是沒有家屬來找的。」

  屋裡那個搪瓷缸子還在縫紉機上放著,缸口冒出來的那點熱氣早就沒了。

  祝金水看著他。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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