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金水住在福安里。
那是老城東邊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樓,六棟,紅磚,樓道口的牆上貼滿了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GG。院子中間有兩棵老槐樹,樹底下擺著幾張舊椅子,幾個老人在下棋。
韓爭和簡幹事是上午九點半到的。
去之前柯真交代過兩條:一,去了只做了解情況,不許出示任何材料原件;二,簡幹事主問,韓爭記錄。
「為什麼我不主問。」出門前韓爭問過一句。
「因為他六十一歲,退休七年。」柯真說,「一個公安的人問他,他知道這是公事。一個組織部的年輕人問他,他不知道你是誰,他會緊張。」
四樓,東戶。
門開了以後,屋裡的光比樓道亮不了多少。
祝金水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圓領汗衫,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他把兩個人讓進屋,先找地方放缸子,找了兩處都沒放穩,最後放在了縫紉機上。
「公安同志。」他說,「是不是我們家老三的事。」
「不是。」簡幹事說,「老人家,我們來了解一點別的情況。」
屋裡陳設很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立櫃。牆上掛著一個日曆,還停在上個月。
祝金水在桌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那雙手很粗,指節比常人大一圈,右手虎口那一片皮膚顏色比周圍深,像是燙過。
簡幹事把話問得很平。
「您是不是在殯儀館工作過。」
「幹了三十一年。」
「什麼崗位。」
「火化工。」祝金水說,「從二十九歲進去,一直到退休。」
「退休七年了。」
「七年零四個月。」
簡幹事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老人家,我問您一件事。這些年,您有沒有替別人領過工資。」
祝金水抬起頭。
「替誰領。」
「替一些已經不在的人。」簡幹事說,「他們的單位每個月發工資,家屬不方便來領,就找人代領。您有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祝金水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沒有。」
「您再想想。」
「不用想。」祝金水說,「我這輩子沒進過幾回機關的門。領工資那是人家單位的事,跟我一個燒爐子的有什麼關係。」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在膝蓋上蹭了一下。
簡幹事沒有接著往下逼。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換了個話頭。
「老人家,那我換一樣問。您在殯儀館三十一年,家屬找您辦過事嗎。」
「辦事?」
「比如幫著跑跑手續什麼的。」
祝金水笑了一下。
「我們那兒有專門跑這個的。」他說,「西牆外頭那一排,五家,你們要是去過就知道。人家是幹這個的,我不是。」
「您認識他們嗎。」
「天天見面,怎麼不認識。」
「打過交道嗎。」
「打過。」祝金水說,「他們送人來,我燒。燒完了骨灰盒交給他們,他們再交給家屬。就這些。」
韓爭在旁邊一直記,這時候抬了一下頭。
簡幹事看了他一眼。
韓爭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在紙上寫了一行,轉給簡幹事看。
寫字看。
簡幹事點了點頭。
「老人家,」他說,「麻煩您一件事。您給我寫個名字。」
祝金水愣住了。
「寫什麼。」
「寫您自己的名字。」
屋裡安靜了一下。
祝金水的兩隻手在膝蓋上放著,沒有動。
「幹什麼用。」
「核對一樣東西。」簡幹事說,「寫完我們就走。」
祝金水又坐了幾秒鐘。
然後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立櫃邊上,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彎腰找了一陣,找出一支原子筆。
他把筆拿回來,在桌上磕了兩下。
韓爭把自己的本子撕下一頁,鋪平,推過去。
祝金水坐下。
他先把袖子往上擼了擼。
然後他把那支筆捏起來。
他捏筆的姿勢跟一般人不一樣——三根手指是全都攥住筆桿的,像攥一根釘子,手腕整個壓在桌面上。
他俯下身,臉離那張紙很近。
他開始寫。
第一個字寫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頓一下,走一小截,再頓一下。「祝」字左邊那半邊寫完,他停下來,抬手擦了一把額頭,又低下去寫右邊。
第二個字更慢。
寫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使不上勁的抖——右手虎口那一片深色的皮膚繃得發亮。
韓爭坐在對面,一直看著那隻手。
三個字寫完,用了差不多半分鐘。
祝金水把筆放下,往後靠了靠,喘了一口氣。
紙上那個名字。
歪。大小不一。「金」字的三點寫成了兩點,「水」字的最後一捺沒有出去,是頓住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這個名字里沒有一筆是流暢的。
簡幹事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韓爭。
韓爭接過來,放在自己的本子上,兩隻手壓住紙邊。
他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本記錄本,翻開其中一頁——那上頭是他昨天照著工資表簽收欄謄下來的一個簽名。
祝金水。
這一個連筆寫下來,走得很順,最後那一捺出去以後,收筆的時候往左輕輕帶了一個小鉤。
兩個「祝金水」,一個在紙上,一個在本子上。
不是像不像的問題。
是一個人寫的,和另一個人寫的。
「老人家。」韓爭第一次開口。
祝金水看向他。
「您這隻手,什麼時候傷的。」
祝金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九三年。」他說,「爐門卡住了,我伸手去掰。」
「傷了以後還能寫字嗎。」
「能寫。」祝金水說,「就是慢。手勁上不來,筆捏不住,寫快了它就飛出去。」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在單位從來不簽字。」
韓爭抬起頭。
「不簽字,那怎麼辦。」
「按手印。」祝金水說,「三十年了,什麼表都是別人替我填好,我按個手印。發工資、領勞保、年底考核,都這樣。我們那邊好些老工人都這樣,不是我一個。」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
「我這個名字,一輩子都是別人替我寫的。」
屋裡很靜。
外頭槐樹底下有人喊了一聲「將」,幾個老人笑起來。
韓爭把那張紙對摺,收進文件夾,動作很輕。
「老人家,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您在殯儀館三十一年,」韓爭說,「送過來的人裡頭,有沒有那種——一直沒有家屬來的。」
祝金水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韓爭,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屋子裡顯得很渾,可是那一瞬間它是定的。
「有。」
「多不多。」
「不多。」祝金水說,「一年也就一兩個。孤老、五保、沒兒沒女的,或者兒女在外地不回來的。」
「這些人後來怎麼辦。」
「照樣燒。」他說,「單位或者街道來個人簽個字,我們照章程辦。骨灰盒放在寄存室,一放好些年。」
他停了一下。
「寄存室有一面牆,專門放這種。」
「那面牆上有多少。」
「我走的時候,一百多個。」祝金水說,「最早的一個是八幾年的,比我進去還早。」
他抬手比了一下高度。
「從地下一直擺到這兒。每一個盒子上貼一張紙條,寫名字、寫日子。紙條時間長了會掉,掉了就有人重新寫一張貼上去。」
「誰寫。」
「誰在班上誰寫。」
他把手放下。
「我寫過。我那個字,你們剛才也看見了。所以後來他們不讓我寫了,說貼上去認不出來。」
韓爭把筆停在紙上。
「老人家,我再問一句。」
「你問。」
「這三十一年裡,有沒有人來問過您——哪些人是沒有家屬來找的。」
屋裡那個搪瓷缸子還在縫紉機上放著,缸口冒出來的那點熱氣早就沒了。
祝金水看著他。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