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祝金水說完這個字,屋裡靜了幾秒。
簡幹事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老人家,誰來問過。」
「不是一個人。」
「什麼意思。」
「隔幾年換一個。」祝金水說。
他伸手把桌上那個搪瓷缸子拿過來,晃了晃,裡頭沒水了,他又把它放下。
「頭一回是九幾年,具體哪一年記不清了,反正我還年輕。來了個人,四十來歲,說是單位上的,問我們這兒寄存室里那些沒人領的骨灰,都是些什麼人。」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管那個,我是燒爐子的。」祝金水說,「他就去問管寄存的老魏。」
韓爭在本子上把「老魏」兩個字記下來。
「後來呢。」
「後來隔了幾年,又來一個。」祝金水說,「再後來又換。二十多年,前前後後我見過四五個。」
「都是同一個單位來的?」
「不知道。」祝金水說,「他們不說自己是哪兒的。就說單位上有點事,來核對核對。」
簡幹事把筆停住了。
「核對什麼。」
祝金水想了一下。
「這個我倒是記得。」他說,「因為他們問的法子跟別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一般人來我們那兒打聽,是找人的。」祝金水說,「比如家裡老人走了好些年,骨灰不知道擱哪兒了,來問一句。這種人手裡沒有單子,他就報個名字,我們幫著找。」
他停了一下。
「可這幾個人不一樣。他們手裡有單子。」
韓爭抬起頭。
「單子。」
「一張紙。」祝金水說,「他們不問我們這兒有誰,他們照著紙上念名字,一個一個問。這個人的骨灰在不在,有沒有人來領過,家裡還有沒有人。」
屋裡那台老電扇轉到這一邊,把桌上那張紙吹得動了一下。
「念完就走?」
「念完在紙上劃幾下。」祝金水說,「劃完就走。」
韓爭把筆放下。
他坐在那兒沒有動。
他忽然明白過來一件事——這些人不是來打聽的。打聽的人是不知道才來問。這些人來的時候已經有名單了,他們來,是為了確認名單上的人是不是真的沒人管。
一張已經寫好的名單。
拿到這兒來,一個一個核。
核完,在旁邊劃一下。
「老人家。」韓爭說。
祝金水看向他。
「他們划過的那些人,後來有什麼不一樣嗎。」
「不一樣什麼。」
「骨灰還在不在,有沒有人來領。」
祝金水搖了搖頭。
「還在。」他說,「那面牆上的東西,一放幾十年,誰也不動。」
他頓了一下。
「他們要的又不是骨灰。」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常,像在說天氣。
說完他自己也沒覺出什麼,伸手把桌上一個小塑膠袋裡的花生米倒了幾粒出來,剝了一顆。
韓爭和簡幹事對看了一眼。
「老人家,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簡幹事問。
「我退休以前吧。」祝金水說,「退了以後我就不去了,那邊的事不知道了。」
「那您退休那年呢,有沒有人找過您。」
祝金水剝花生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顆花生米放在桌上,沒有吃。
「有。」
「誰。」
「不認識。」祝金水說,「辦退休手續那陣子,來了個人,說是幫我辦社保銜接的,讓我簽一個字。」
韓爭的筆尖落在紙上。
「您簽了?」
「我按了手印。」祝金水說,「我跟他說我寫不利索,他說沒事,按個手印就行。」
「他給您看材料了嗎。」
「看了。」
「上面寫的什麼。」
祝金水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東西,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識幾個字。」他說。
屋裡安靜下來。
「我上到小學三年級。」祝金水說,「認得的字就那麼些。人家把紙攤開,我看見上頭一片黑壓壓的,我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他說這是社保的,我就按了。」
他把兩隻手放回膝蓋上。
「我按了三個紅手印。一張一個。」
「三張紙都是社保的?」簡幹事問。
「他是這麼說的。」
「您按手印的時候,紙上有沒有別人的字。」
祝金水想了一會兒。
「有。」他說,「底下都填好了,就空著按手印那一格。」
韓爭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另一間屋子裡的另一句話。
那是他補格的第二天夜裡,孟懷山站在檔案室的窗前,背對著他說的。
——有人讓我簽個字,我就簽了。
——簽的什麼。
——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一個是幹部檔案科的科長,一個是殯儀館的火化工。一個簽的字,一個按的手印。兩個人隔著二十幾年,隔著這個縣城的兩頭,說的是同一句話。
韓爭把筆帽扣上。
「老人家,那三張紙,您後來見過嗎。」
「沒有。」
「那個人還來過嗎。」
「沒有。」
「他留沒留下什麼。」
祝金水想了想。
「留了。」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立櫃前面,把最上面那個抽屜拉開。
抽屜里塞得滿滿的:老花鏡盒、藥盒、幾卷線、一沓水電費單子、一個鐵皮餅乾盒。
他把鐵皮盒拿出來,坐回桌邊,打開。
裡頭是一堆紙片,大部分是收據和小票,還有幾張照片,一張殘缺的舊糧票。
他一張一張翻。
翻了大概一分鐘,抽出一張來。
那是一張名片。
很舊了,邊角磨得起毛,正面印著幾行字。
祝金水把它推到桌子中間。
「他給我這個,說以後有事打電話。」
韓爭沒有伸手去拿。
他從口袋裡掏出白線手套戴上,才把那張名片捏起來,托在掌心,先看正面。
上面印著一行大字:青河縣新岸職業介紹所。
底下一行小字:業務經理。
再底下是一個名字,一個座機號。
韓爭把它翻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
不,不完全是。
右下角有一小片淺淺的印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壓過去留下的痕跡,很淡,不注意看不出來。
他把名片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
那是一個圓形的邊緣,壓得很淺,只留下一道弧。
一個章的邊。
不是蓋上去的——是這張名片跟一份剛蓋過章的紙壓在一起,被那個還沒幹的印油蹭上了一點。
韓爭把名片放回桌上,兩隻手都沒有離開它。
那個機構的名字他見過。
七月里他在行政審批中心調過五份登記材料,五個殼,一個接一個,中間不斷檔。他把那五個名字抄在一張紙上,後面標了起止年份,那張紙現在還在他文件夾的夾層里。
第一個就是新岸職業介紹所。存續期:七年前到六年前。
祝金水退休是七年零四個月以前。
那一年,這家職業介紹所剛剛登記成立。
它的法定代表人姓竇——一個在那之後不久就死掉的人,一個後來被拿去註冊了這家機構的人。
而它派出來的「業務經理」,在同一年的秋天,坐在這間屋子裡,讓一個不識幾個字的火化工按了三個紅手印。
韓爭慢慢抬起頭。
「老人家。」他說,「這個我們要帶走,給您開收條。」
「拿去。」祝金水說,「那號碼早不通了。我前年想起來打過一回,沒人接。」
韓爭把名片裝進物證袋,封口,寫標籤。
寫完他抬起頭。
「老人家,我最後問一句。」
祝金水點了點頭。
「那個人給您名片的時候,」韓爭說,「他手上戴東西了嗎。」
祝金水愣了一下。
他把那顆花生米撿起來,在指頭上轉了兩圈。
「你這麼一說……」
他抬起眼。
「戴了。他戴著手套。」
「什麼樣的手套。」
「薄的。」祝金水說,「白的,跟我們那兒收殮用的那種差不多。我當時還想,這大熱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