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寄存室在後院,一棟單層的平房,北面開窗。
管寄存的老魏五十七歲,穿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洗得發白。他聽說是核查組的,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去開門。
「這地方平時不讓進的。」他說,「今天有你們的函,我給開。」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涼氣從裡頭出來。
屋裡沒有開燈,光從北窗進來,是那種很平的白光。
四面牆都是架子,一格一格,從地面一直到房頂。每一格里放著一個骨灰盒,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也不一樣。
老魏抬手指了指。
「東邊那三面是有主的。」他說,「家裡人年年來看,交寄存費,繳費單我這兒都留著。」
他轉過身。
「北邊這一面,是沒人來的。」
韓爭走到那面牆前面。
這面牆比其他三面舊。架子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頭。每一格里都放著一個盒子,盒子上面貼著一張小標籤。
那些標籤大小不一,有的是白紙剪的,有的是從檯曆上撕下來的,還有幾張是那種老式的標籤紙。
上面寫著名字和日期。
「多少個。」韓爭問。
「一百一十九。」老魏說,「上個季度盤點數的。」
「最早的一個呢。」
老魏走過去,蹲下來,指著最底下那一格。
「八三年。」他說,「那時候我還沒來。」
韓爭在那面牆前面站了一會兒。
一百一十九個盒子,一百一十九張巴掌大的紙。有的已經黃透了,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有的邊角捲起來,用透明膠粘著;還有幾張是明顯後來重貼的,紙是白的,字是新的。
他從文件夾里拿出那份四十七人名單。
「老魏師傅,我念名字,您幫我看看在不在這兒。」
老魏點了點頭。
「你念。」
韓爭開始念。
第一個名字念出來,老魏抬手指了一格。
「在。第三排,左手第二個。」
第二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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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頭那排。」
第三個。
老魏想了幾秒。
「……沒有。這個人我沒印象。」
韓爭在名單上做了記號。
他一個一個往下念。四十七個名字,念了將近二十分鐘。
老魏站在那面牆前面,背著手,一個一個地指。他從來不用去翻本子,也沒有走近了看——他就站在原地,聽見名字,抬手一指。
指到第三十來個的時候,簡幹事忍不住問了一句。
「魏師傅,您全記得?」
「記得。」
「一百多個呢。」
老魏把手放下來。
「他們不走。」他說,「東邊那三面,人來人往,今年這個領走了,明年那個又寄進來。這一面不動。放進來的時候在哪兒,二十年後還在哪兒。」
他頓了一下。
「時間長了,我閉著眼也知道誰在哪一格。」
念完的時候,韓爭的名單上做了十九個記號。
四十七個人里,有十九個在這面牆上。
他把名單收起來,抬起頭,重新看那一片架子。
十九個盒子。
這十九個人,在縣裡的幹部人事檔案上是在編的。他們的編制沒有銷,他們的工資每個月還在發,他們的名字這些年還出現在實名制核對表上,後面跟著「無變化」。
而他們本人,從三年到九年不等,一直放在這面牆上。
韓爭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他這半年翻過很多份檔案。一份幹部人事檔案有十幾類材料,幾十頁紙,記著一個人從出生到退休的每一步:哪年入的團,哪年調的崗,哪年考核優秀,哪年家裡添了人口。厚的能有一指寬。
這些人的那一份,現在還在柜子里躺著,年年有人往裡添新紙。
他們本人在這兒,一個盒子,一張巴掌大的紙。
紙上兩行字:名字,日子。
這兩樣東西是同一個人。一頭在縣委組織部乙區的柜子里,一年比一年厚;一頭在這間平房的北牆上,一年比一年淡。
韓爭走近了一點。
他在第二排停住。
那一格里的盒子上貼著一張新的,白得跟旁邊完全不一樣,白得跟旁邊那些完全不一樣。
上頭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那個名字在他的名單上。
「魏師傅,這張是新貼的。」
老魏走過來看了一眼。
「是。」
「什麼時候貼的。」
「記不清了,去年還是前年。」老魏說,「掉了就得重貼。這種老紙,膠幹了自己就掉下來,一陣風都能吹掉。」
「掉了以後,你們怎麼知道原來寫的是誰。」
老魏指了指盒子的底部。
「底下有編號。」他說,「寄存的時候登記本上記一筆,編號對著名字。掉了就去翻本子,翻出來重寫一張貼上。」
韓爭把身子直起來。
「那這一面牆上,這些年重貼過多少張。」
「不少。」
「能不能看出哪些是重貼的。」
「能。」老魏說,「紙不一樣,一眼就看出來。」
韓爭站在那面牆前面,從左到右掃過去。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戴上。
「魏師傅,我要數一樣東西。您在旁邊看著,我不動盒子,只看紙條。」
「你數。」
韓爭從最左邊開始,一格一格往右看。
顏色深的、紙邊卷的、字跡褪成淺褐色的,是原來的。紙白、字黑、邊角平整的,是後來重貼的。
他數得很慢。
數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左手抬起來,招了一下。
簡幹事走過去。
「怎麼了。」
韓爭沒有說話。他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半寸的空氣,虛點在那張新紙上的字上。
那是一個「蘭」字。
最後一橫寫完,收筆的時候,往左帶了一個小鉤。
簡幹事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彎下腰,湊得很近,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腰,往旁邊挪了一格,看下一張新的。
那上頭是一個「順」字。
最後一豎,也往左帶鉤。
兩個人在那面牆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老魏在門口看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把兩隻手在身前握住了。
韓爭把數到一半的手放下來。
他重新從最左邊開始,這一次不數總數了,只數一樣東西:白的。
一格一格數過去,數到最右邊那一格。
他把手放下。
「十九張。」
簡幹事抬起頭。
「十九?」
「十九張新紙條。」韓爭說。
他把手套摘下來,攥在手裡。
「魏師傅,我名單上有四十七個人。這面牆上有他們中間的十九個。」
他轉過身。
「這十九個人的紙條,全是新的。」
老魏站在門口,沒有聽懂。
「新的怎麼了。」他說,「紙條掉了就得重貼,這有什麼。」
「一百一十九個盒子裡頭,一共有多少張是新的。」
老魏想了想。
「……也就二十來張吧。」
「二十幾張裡頭,十九張貼在我名單上這十九個人身上。」韓爭說,「剩下那一百個盒子,這些年一共才掉了幾張。」
老魏的手從身前鬆開了。
他張了張嘴,往那面牆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那……那是巧了吧。」
「魏師傅。」韓爭說,「這十九張,是同一次貼的嗎。」
「不是。」老魏說得很快,「不是。這種事一次也貼不了那麼多,都是掉一張貼一張。」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老魏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面牆前面,彎腰在最下面那一格邊上摸了摸——那兒貼著一張手寫的排班表,紙也已經發黃了。
「我這兒有個本子。」他說,「重貼我都記一筆,怕將來對不上。」
他走到牆角那張桌子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本子,翻了一陣。
「上個月。」他說。
韓爭站在原地沒有動。
「上個月幾號。」
老魏把本子舉高一點,湊近窗口的光。
「十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