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殯儀館回來,韓爭沒有先回核查組那間屋子。
他去了監督室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
他在上面寫了兩行。
一行:四十七人名單,第四十一行,戶籍註銷日期,上月十一號。
一行:殯儀館寄存室,十九張標籤重貼,最近一次登記,上月十一號。
寫完他把筆放下。
他知道還有第三行。
上月十一號,有人把一張留了二十年的空白表格,歸進了《關於韓明理同志有關問題的複查結論》,蓋了當月的登記戳,然後又把它取走。
這一行他不能寫。
寫在本子上都不行。這本子將來是要作為工作記錄歸檔的,上面每一行字都可能被人拿出來看。他要是在這兒寫下第三行,那就等於承認:他一直在關注那件事。
他坐了一會兒,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塞進襯衫口袋。
然後他重新拿了一張紙,把那兩行工工整整地謄了一遍。
只有兩行。
下午三點,核查組開碰頭會。
柯真讓大家把這兩天各自的進展擺一擺。
簡幹事先說的,說了祝金水那邊的情況:本人不會寫字、右手九三年燙傷、三十年來只按手印、工資表上那個流暢的簽名不是他寫的。
「名片已經入袋。」簡幹事說,「新岸職業介紹所,七年前登記的那家。號碼停機了。」
文科長接著說銀行那邊的進展:八個走工資卡的人,帳戶信息要走正式手續,函已經發了,預計三天。
輪到韓爭。
他把那張只有兩行字的紙放在桌子中間。
「昨天下午去了殯儀館寄存室。」他說,「四十七個人里,有十九個的骨灰在那兒,最長的放了九年。」
他把手指落在第二行上。
「寄存室的架子上,每個盒子貼一張紙,寫名字和日期。紙年頭長了會掉,掉了就重貼。管寄存的老魏有一個本子,重貼一次記一筆。」
他停了一下。
「一百一十九個盒子裡,重貼過的一共二十二張。其中十九張,是我名單上這十九個人。」
屋裡安靜下來。
「最近一次重貼,登記的日期是上個月十一號。」
他把手指移到第一行。
「另外,這份四十七人名單里,第四十一行那個人的戶籍註銷日期,也是上個月十一號。」
他說完這句話,把手收了回來。
然後他閉上了嘴。
他沒有說「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天」,也沒有說「這一天可能還有別的事」。他把兩行字擺在那兒,一個字都沒有多說。
柯真拿起那張紙。
她看得很慢。
她把紙放下的時候,沒有立刻說話。她的手在那兩行字上停著,食指的指腹在第二行的「上個月十一號」上按了一下。
「小韓。」
「柯書記。」
「你這張紙上只有兩行。」
「是。」
柯真抬起頭看他。
那一眼看得很久。
屋裡另外三個人都沒有出聲。譚立余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文科長把手裡的筆轉了半圈。
韓爭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面上,一動沒動。
他看著柯真,什麼也沒說。
柯真把那張紙推到一邊。
她從自己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材料——那是一份複印件,最上面一頁是一張附件目錄。
她把它放在桌子中間。
「七月十六號,」她說,「組織部幹部檔案科向紀委移交一份卷宗,四人當場清點,附件目錄十一項,實物十項,第七項缺失。」
她把手指落在那一頁上。
「第七項在目錄上的登記戳日期,是上個月十一號。」
屋裡沒有人說話。
「這份卷宗是韓明理同志的複查結論。」柯真說,「韓明理是韓爭同志的父親。這條線由紀委單獨查,韓爭同志全程迴避。」
她抬起頭,看了一圈。
「現在這一天,出現了三次。」
她拿起筆,在那張大白紙上寫了一行:
三、上月十一日:①舊卷附件登記戳 ②名單第四十一行戶籍註銷 ③寄存室標籤重貼(十九張)。
寫完她把筆放下。
「小韓。」
「您說。」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第三條。」
韓爭沒有迴避她的眼睛。
「因為那一條是您那邊的。」他說,「我要是說了,就是我在查我父親的案子。」
「你知道我會想到。」
「我不知道。」韓爭說,「我只知道我該擺的是這兩條。您想不想得到,是您的事。您要是沒想到,我今天就回去接著數柜子。」
柯真看著他。
過了幾秒鐘,她轉向其他人。
「記錄里寫清楚。」她說,「第三條由我提出,韓爭同志未涉及。」
做記錄的是簡幹事。他低頭寫了幾行,寫完抬起來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說話的是譚立余。
他把自己帶來的一沓列印紙攤開,推到桌子中間。
「昨天晚上我把編辦實名制系統的查詢日誌導出來了。」他說,「不是變更日誌,是查詢日誌——誰登錄過、查了誰、什麼時候查的。這個東西平時沒人看,占地方,一年清一次,今年的還在。」
他用手指在某一頁上劃了一道。
「上個月十一號下午兩點十七分,有人登錄系統,連續查詢了七個人的實名制信息。」
文科長把身子探過來。
「哪七個。」
「都在四十七人名單里。」譚立余說,「其中一個是第四十一行。」
韓爭慢慢坐直了。
「譚主任,」他說,「登錄的帳號是誰的。」
譚立余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沓紙往前翻了兩頁,翻到一張表。
「這就是我昨天晚上沒睡好的原因。」
他把那一頁轉過來。
「這個帳號,屬於編辦一個叫戚寶田的人。他是編辦的老同志,負責實名制系統日常維護。」
「他現在人呢。」
「八年前調走的。」譚立余說。
屋裡靜了一下。
「調走以後,帳號按規定要註銷。」譚立余說,「我查了,註銷了。八年前的十月,註銷手續是齊的,有申請、有審批、有系統操作記錄。」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這個帳號八年前就註銷了。」
他頓了一下。
「可上個月十一號下午兩點十七分,它登錄了。」
沒有人說話。
窗外有一輛車開進院子,鳴了一下喇叭。
韓爭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桌面上那一沓列印紙。
八年前註銷的帳號,上個月登錄了一次。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一個晚上。
那天他在系統里點開一份歸檔確認單,那上面寫著一個死了七年的人,正在被擬任副縣長。那個人的編制沒銷、工資照發、年檢年年有人簽字。
一個死了的人,在紙上一直活著。
現在他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種寫法——
一個註銷了的帳號,在系統里一直活著。
一個是紙上的格子,一個是系統里的帳號。都空著,都還能用,都只等著有人往裡填一個東西,它就重新開始動。
韓爭抬起頭。
「譚主任,一個註銷的帳號還能登錄,說明什麼。」
譚立余把那沓紙收攏,兩隻手壓在上面。
「說明它沒有被真的刪掉。」他說,「註銷在我們這兒是一個狀態——把這個帳號標成停用。數據還在庫里躺著。要真刪,得走另外一套手續,很麻煩,一般沒人去做。」
「那停用的帳號怎麼會登錄成功。」
「正常情況下不會。」譚立余說,「系統會攔。」
他把手挪開。
「除非有人把它的狀態改回去了。」
柯真拿起筆。
「改回去要什麼權限。」
「系統管理員。」譚立余說。
「編辦有幾個系統管理員。」
譚立余沒有回答。
他把那沓列印紙重新翻到第一頁,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兩個。」他說,「一個是戚寶田,八年前調走的那個。」
他停了一下。
「另一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