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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一個該查的是我

2026-09-22 17:32:30 作者: D斷橋殘雪

  「另一個是我。」

  這句話說完,屋裡靜了很久。

  文科長手裡那支筆停在半空,停了幾秒才放下。簡幹事把記錄本翻過一頁,筆尖搭在紙上,沒有落。

  柯真坐在桌子那一頭,看著譚立余。

  譚立余把那沓列印紙推到桌子正中間,兩隻手從紙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柯書記,」他說,「我提一個請求。」

  「你說。」

  「從現在起,帳號這條線我迴避。」

  他說得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系統管理員一共兩個人。戚寶田八年前調走了,人在市里。上個月十一號那天,能把一個停用帳號改回可用狀態的,正常情況下只有我一個。」

  他抬起頭。

  「這條線上,我是第一個該被查的人。」

  柯真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裡那支筆橫放在桌上,兩根手指按著筆桿的兩頭。

  「譚主任,」她說,「你要是迴避了,這個案子的編辦這一頭就斷了。系統怎麼走、日誌怎麼讀、哪一步該留什麼痕,這屋裡沒有第二個人懂。」

  「我知道。」

  「那你還提。」

  「正因為我懂,我才得走。」譚立余說。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捏在手裡。

  「我在編辦二十二年。這個系統從上線那天起就是我在管。哪一個欄位是幹什麼的、哪一條日誌會記、哪一條不記,全縣沒有人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

  「柯書記,你想一想——要是這件事真是我乾的,那我今天就不會把查詢日誌導出來給你們看。可你也得想第二層:正因為我最清楚哪一條日誌會記,我要是幹了,我也知道該導哪一份給你們看。」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坐在這兒,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得掂量兩遍。」譚立余說,「那我坐在這兒還有什麼用。」

  他把老花鏡放在桌上。




  柯真的手從筆上鬆開了。

  她轉過頭。

  「小韓。」

  韓爭抬起眼。

  「你怎麼看。」

  屋裡四個人都看向他。

  韓爭坐在那兒,沒有立刻開口。

  他心裡其實有一句話。

  這兩天他跟譚立余在同一間屋子裡坐了十幾個小時。他見過這個人把四十七個人的經費算到個位報出來,見過他在會上主動說出那個數,見過他昨天晚上一個人把查詢日誌導到深夜,見過他剛才把自己的名字念出來。

  他心裡那句話是:我不覺得是他。

  可是這句話不能說。

  他往前坐了一點,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建議譚主任迴避。」他說。

  譚立余沒有看他。

  文科長皺了一下眉。

  「小韓,」柯真說,「說理由。」

  「三條。」

  韓爭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一條,迴避不迴避,不看這個人乾沒干,看的是他有沒有可能幹。譚主任有權限、有條件、有時間。這三樣占齊了,就該迴避。這跟他是好人壞人沒關係。」

  「第二條呢。」

  「第二條是為了這個案子。」韓爭說,「今天要是譚主任不迴避,將來這案子辦到某一步,有人只要問一句——你們核查組裡坐著的那個人,他自己就是能改帳號狀態的兩個人之一,那我們前面查的所有東西,都得跟著掉價。」

  他停了一下。

  「查出來的東西不值錢,最冤的不是我們,是那四十七個人。」

  柯真點了點頭。

  「第三條。」

  韓爭沒有立刻說。

  他抬起頭,看向譚立余。

  譚立余這時候也正看著他。

  「第三條是我自己的事。」韓爭說。

  「說。」

  「我進這個組第一天,柯書記就跟我說過一句話——你父親那條線,你一步都不能沾。我說好。這兩個月我沒沾。前天我明明知道三件事在同一天,我只報了兩件,剩下那一件我等著柯書記自己提。」

  他把手收回來。

  「今天譚主任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我要是現在替他說一句『我信得過他』——」

  他抬起眼。

  「那我那兩個月的迴避,就一文不值了。」

  屋裡安靜下來。

  譚立余把手裡那副老花鏡拿起來,又放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小韓同志。」

  「譚主任。」

  「你這個人不好惹。」譚立余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笑。

  柯真在那張大白紙上寫下了第四行。

  四、譚立余同志自請迴避帳號線,核查組同意;報縣紀委常委會備案,另行商請市編辦派員支援技術核對。

  寫完她把筆放下。

  「譚主任,從今天起,帳號這條線上的所有材料你不參與。別的幾條線你照舊。」

  「行。」

  「還有一件事。」柯真說,「你的操作記錄,我們要調。」

  「調。」譚立余說,「我這就把口子給你們打開。」

  他把那沓列印紙拉回自己面前,翻到最後幾頁,用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然後推回去。

  「這上頭是三樣東西。」他說。

  「一,我這八年在系統里的全部操作日誌的存放位置和導出方法。二,導出需要的那個權限,我建議不要給我,給杜岩——他是網絡中心的,跟編辦沒關係。三,我的帳號,從今天下午起你們鎖掉,密碼我現在就寫下來。」

  他真的寫了。

  寫完他把那張紙對摺,推到柯真面前。

  「鎖我帳號這件事你們別客氣。」他說,「我要是明天還能登錄,你們就該問我為什麼。」

  文科長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

  「老譚,你這……」

  「老文。」譚立余打斷了他。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兩隻手放在扶手上。

  「我這個人一輩子跟數打交道。」他說,「數這個東西,你越藏它越難看。你把它攤開擺在桌上,它反而乾淨。」

  他抬起眼看了一圈。

  「我要是今天遮一遮掩一掩,往後這案子每查出一樣東西,都得先在我身上轉一圈。」

  他說完,把自己面前那一摞材料按線分成了兩堆。

  左邊一堆是帳號、日誌、系統權限,他推到桌子中間。右邊一堆是經費測算、編制核定、實名制核對表,他留在自己面前。

  「左邊這些,從現在起我不看了。」他說,「右邊這些我接著做。」

  文科長看了看那兩堆。

  「這麼分得清嗎。」

  「分得清。」譚立余說,「左邊那些是查我的,右邊那些是查帳的。」

  那天下午四點,譚立余的帳號鎖了。

  鎖帳號的是杜岩。

  他從網絡中心過來,帶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在那間屋子裡坐了四十分鐘。鎖完他抬起頭。

  「譚主任那個帳號,停用了。日誌我也導出來了,八年的,一共十一萬多條。」

  「十一萬條怎麼看。」簡幹事問。

  「不用全看。」杜岩說,「先篩上個月十一號那一天的,再篩跟那七個人有關的。」

  他把電腦轉過來。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

  韓爭抬起頭。

  「你說。」

  杜岩看了一眼柯真,又看了一眼韓爭。

  「系統日誌記的是『誰在系統里幹了什麼』。」他說,「它記的前提是——這個人是從系統的門進來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要是不從門進來呢。」柯真問。

  「那就不記。」杜岩說,「資料庫在機房裡,帳號狀態是庫里的一個欄位。有人要是有庫的權限,直接把那個欄位從停用改成啟用,系統這邊什麼都不會知道。它只會覺得這個帳號本來就是好的。」

  韓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杜岩,」他說,「庫的權限,全縣有幾個人有。」

  杜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筆記本合上了一半,又打開。

  「資料庫在縣網絡中心機房。」他說,「運維權限是我們中心管的。」

  他停了一下。

  「中心一共三個人有。」

  韓爭看著他。

  「哪三個。」

  「我們主任。」杜岩說,「還有以前的一個老同志,去年退了,權限沒收回來——這個事我提過,沒人管。」

  他抬起頭。

  「第三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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