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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退了的人還有鑰匙

2026-09-22 17:32:34 作者: D斷橋殘雪

  「第三個是我。」

  杜岩說完這句話,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柯書記,我也迴避。」

  柯真看著他。

  「你迴避了,誰來導數據。」

  「市里應該能派人。」杜岩說,「我們中心的活兒,市大數據中心的人都會幹。」

  「市里派人要走程序,最快也得一個星期。」柯真說。

  屋裡靜了一下。

  韓爭把筆帽擰上。

  「柯書記,我提一個折中的辦法。」

  

  「說。」

  「杜岩不退出,但他從現在起不單獨操作。」韓爭說,「凡是涉及庫的每一步,兩個人在場,一個人操作,一個人看著;操作前後各拍一張屏,操作過程錄屏;每一條命令寫在紙上,操作完簽字。」

  他停了一下。

  「迴避是為了讓人挑不出錯。杜岩要是退出去,我們一個星期動不了;他留下來,只要每一步都有第二雙眼睛,就同樣挑不出錯。」

  柯真想了幾秒鐘。

  「誰看著。」

  「簡幹事。」韓爭說,「他是公安的,跟網絡中心沒關係,也不懂這一套——不懂正好,他只負責看和記,不懂就不會替他遮。」

  簡幹事抬起頭。

  「我記得住。」

  「行。」柯真說,「就這麼辦。杜岩,你現在把庫那邊的登錄記錄導出來。」

  杜岩把電腦重新打開。

  「我先說一件事。」他說,「庫這邊的登錄記錄,跟編辦系統的日誌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一樣。」

  「編辦系統的日誌是業務日誌,誰查了誰、改了什麼,都記,一年清一次。」杜岩說,「庫這邊是運維日誌,記的是誰在什麼時候連上了這個庫,用的哪個帳號,從哪台機器連的。」

  他敲了幾下鍵盤。

  「這個日誌占地方,我們設的是保存三個月。」

  韓爭心裡數了一下。

  上個月十一號,到今天是兩個月零幾天。

  「還在。」杜岩說。

  導出用了二十分鐘。

  簡幹事全程站在他後面,手裡拿著本子,杜岩每敲一條命令,他就抄一條,抄完念一遍。

  「再念一遍。」韓爭說。

  簡幹事又念了一遍。杜岩點頭,然後才回車。

  日誌導出來是一個很長的文件。

  「篩哪一天。」杜岩問。

  「上個月十一號。」

  屏幕上刷出十幾行。

  「那天一共十七次連接。」杜岩說,「大部分是白天例行的,備份、監控、還有幾次是我自己上去看磁碟空間。」

  「把不是例行的挑出來。」

  杜岩又篩了一遍。

  剩下三行。

  他把屏幕轉過來。

  韓爭、柯真、文科長都圍過去。簡幹事站在原地沒動,手裡還捏著本子。

  三行里,前兩行是上午的,帳號是杜岩本人的,操作是清理臨時表。

  第三行是下午的。

  時間:十四時零九分。

  杜岩把光標停在那一行上,沒有動。

  「這個帳號不是我的。」他說。

  「是誰的。」

  「我們中心以前的一個老同志。」杜岩說,「姓浦,叫浦長海。」

  韓爭把這個名字寫在本子上。

  「他現在人呢。」

  杜岩沒有回答。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兩隻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放在腿上。

  「柯書記,」他說,「這個我得說清楚。」

  「你說。」

  「浦師傅去年七月退的休。他在中心幹了二十六年,機房是他一手建起來的。」杜岩說,「我剛進單位的時候,是他帶的我。」


  他停了一下。

  「退休之後按規定,他的運維權限應該收回。我那時候提過一次,走到一半卡住了。」

  「卡在哪兒。」

  「權限收回要辦一個交接。」杜岩說,「交接表上要有原持有人簽字,確認權限已移交、不再使用。這張表得本人來簽。」

  「他沒來簽?」

  「他來不了。」

  屋裡安靜下來。

  杜岩把手放到桌上。

  「浦師傅退休那年冬天中風了,右半邊不能動,說話也說不清。家裡人把他接到市里兒子那邊住。」

  他抬起頭。

  「我今年三月去看過他一次。」

  韓爭的筆停住了。

  「三月。」

  「三月十六號。」杜岩說,「我去的時候他躺著,認得我,眼睛跟著我轉,說不出話。」

  他把手收回來。

  「三月二十一號,他走了。」

  沒有人說話。

  屋裡那台空調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壓縮機停了。

  韓爭坐在那兒,眼睛落在屏幕上那一行字上。

  十四時零九分。

  帳號:浦長海。

  他慢慢抬起頭。

  「杜岩。」

  「嗯。」

  「他三月走的。」

  「三月。」

  「那上個月十一號下午兩點零九分,是誰用他的帳號連上的庫。」

  杜岩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住了。

  他沒有回答。

  文科長在旁邊把眼鏡摘了下來。

  「這……」他說了一個字,就沒有再說下去。

  柯真彎下腰,湊近屏幕看了一遍,然後直起身。

  「這個帳號,三月以後還在用嗎。」

  杜岩把日誌往前翻。

  翻了很久。

  「最後一次是上個月十一號。」他說,「再往前,是今年一月。今年一月之前,去年十一月、去年九月……有,但不多。」

  「也就是說,」柯真說,「這個帳號在他中風以後,還在動。」

  「是。」

  「在他去世以後,還動了一次。」

  「是。」

  韓爭把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杜岩,編辦那邊戚寶田帳號登錄的時間是幾點。」

  杜岩翻了一下另一份材料。

  「十四時十七分。」

  「這邊是十四時零九分。」

  「差八分鐘。」

  韓爭把兩個時間並排寫在本子上。

  十四時零九分:有人用一個已故老同志的帳號連上庫。

  十四時十七分:有人用一個八年前註銷的帳號登錄編辦系統,連查七個人。

  「八分鐘。」他說,「夠幹什麼。」

  杜岩想了想。

  「把一個帳號的狀態從停用改成啟用,熟手一分鐘。剩下七分鐘,夠他退出來、打開編辦系統、登進去。」

  「也就是說這兩件事是連著的。」

  「連著的。」杜岩說,「先開門,再進屋。」

  韓爭把那本記錄本合上了。

  他想起自己的第一個晚上。

  那天他在系統里看見一份歸檔確認單:方廣仁,死了七年,編制在,工資在,上個月還有人替他簽了年檢。

  一個死人在紙上一路往上走。

  現在他看見的是同一件事,換了一層皮。

  一個人退休,權限收不回來,因為收回要他本人簽字。他中風了,簽不了;他走了,更簽不了。於是那把鑰匙就一直掛在那兒,誰都沒有拿走,誰都可以拿。

  一個是紙上的一格,一個是庫里的一個帳號。


  它們的毛病是同一個。

  韓爭抬起頭。

  「杜岩,我問你一句。」

  「你說。」

  「浦師傅這個帳號,為什麼沒有人想過直接刪掉。」

  杜岩沉默了幾秒。

  「想過。」他說,「我去年就想過。」

  「為什麼沒刪。」

  「因為刪了以後,要是他名下還掛著什麼沒交接完的東西,出了事沒人負責。」杜岩說,「留著,至少帳面上這些東西還有個主。」

  他說完這句,自己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韓爭。

  「我這話……跟那四十七個人的事,是不是一樣。」

  韓爭沒有說話。

  他把那本記錄本推到桌子中間,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三行。

  第一行:人死了,編制沒銷,工資照發。因為銷編要單位報,單位不報就是沒變化。

  第二行:帳號註銷了,狀態被改回來還能登錄。因為註銷只是改了一個欄位,數據還躺在庫里。

  第三行:人退休了、走了,權限還在。因為收回權限要本人簽字。

  他把筆停在第三行末尾。

  停了幾秒,他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這個縣裡,進來要辦手續,出去不用。

  寫完他把本子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讓屋裡每一個人都能看見。

  「柯書記,」他說,「我們查的這四十七個人,可能不是四十七個漏洞。」

  柯真看著那四行字。

  「那是什麼。」

  「是同一個漏洞的四十七次。」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那一頁上。

  「所有的門,都只朝一個方向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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