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上還有一樣東西。」杜岩說。
他把那一行放大了些。
「從哪台機器連的。」
「能看出來?」文科長問。
「能看出一個地址。」杜岩說,「縣裡的內網是統一分的,一個單位一段。地址在哪一段,就是哪個單位。」
他把那串數字抄在紙上,起身去牆邊的柜子里翻出一個厚本子——那是網絡中心的地址分配台帳,一年一冊,手寫的。
他一頁一頁往下找。
找到的時候,他把本子按在桌上,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沒有說話。
韓爭走過去。
那一行後面寫著一個單位名。
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
屋裡安靜下來。
文科長把眼鏡摘了。
「這個單位……」
「四十七人名單第四十一行那個人,單位就是這兒。」韓爭說。
他沒有說第二句。
第二句是:孟懷山上個月被調到了這兒。
這句話他咽下去了。孟懷山是他父親那份處分二十年前的經手人之一,這條線上他也該往後站一站。
柯真在那張大白紙上寫了一行。
五、上月十一日十四時零九分,登錄源自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內網地址;十四時十七分登錄編辦系統。
寫完她抬起頭。
「今天下午去。」
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在縣委大院外頭,隔著一條街,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子。院裡兩排平房,一棟兩層小樓。院子中間停著兩輛公務車,一輛在洗。
牆根下堆著舊辦公桌,摞了三層,桌腿朝天。
接待的是中心的副主任,姓宗,四十來歲。看完介紹信,他先說了一句「我們這兒都是雜事」,然後帶著一行人往裡走。
「同志,你們要看哪台電腦。」
「地址是這一段的。」杜岩把紙遞過去,「具體哪一台,得看你們的網口和設備對應表。」
宗副主任搖了搖頭。
「我們這兒沒有那個表。」
「那怎麼知道哪台機器插的哪個口。」
「不知道。」宗副主任說得很坦然,「我們這兒的電腦,有的是新配的,有的是各單位淘汰下來送過來的,還有的是搬家搬過來的。誰用誰插,插上能上網就行。」
杜岩把電腦打開,接在牆上的網口上,敲了幾行。
他抬起頭。
「不用表也能找。」他說,「這個地址現在還在線。」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在線?」
「在線。」杜岩說,「它現在就開著,連在網上。」
宗副主任愣了一下。
「我們這會兒沒人用電腦啊,辦公室的人都在開會。」
杜岩把筆記本抱起來。
「那就找。」
找了二十來分鐘。
杜岩一間屋一間屋地看,看到哪間就把網口拔一下,再看那個地址還在不在線。拔到第五間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樓最東頭的一間。
門上沒有牌子,門口摞著兩卷舊地毯。
「就是這兒。」
宗副主任把鑰匙串翻了一遍,找到一把,開了門。
屋裡沒有窗簾,光很足,灰在光里浮著。
這是一間堆東西的屋子。靠牆摞著舊文件櫃、壞了的印表機、幾把沒有輪子的轉椅。地上堆著一摞一摞的舊紙箱,箱子上用記號筆寫著年份。
角落裡有一張桌子。
桌上有一台電腦。
主機在桌子底下,機箱是那種很老的米黃色,面板上的塑料已經泛黃髮脆。顯示器是方的,厚厚一大坨。
主機的電源燈亮著。
綠色的一點,在那堆灰里一閃一閃。
風扇的聲音很響,隔著一屋子灰都聽得見。
韓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誰都別動。」他說。
他轉過頭。
「簡幹事,先拍照。整間屋子,四個角,桌子,主機的前後左右,網線插在哪個口,都拍。」
簡幹事把相機舉起來。
拍完照,杜岩戴上手套,蹲到桌子底下,把那根網線看了一遍,然後直起身。
「就是它。」他說,「地址對上了。」
宗副主任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客氣變成了別的什麼。
「這台機器還開著?」他說,「這屋子平時不鎖人也不來。」
「鑰匙誰管。」韓爭問。
宗副主任把手裡那串鑰匙舉了舉。
「這一把在我這兒。」他說,「還有一把在傳達室牆上掛著,誰要進來拿了就用。」
韓爭把這句話記下來。
「這台機器是哪兒來的。」
「不知道。」宗副主任說,「得查資產帳。」
「資產帳誰管。」
宗副主任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老孟。」
孟懷山是被人從二樓叫下來的。
他手裡還捏著一支筆,襯衫的下擺一半掖著一半沒掖。看見門口站著這些人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拍。
然後他看見了韓爭。
兩個人隔著那間堆滿舊東西的屋子看了一眼。
孟懷山先把目光挪開了。
「小韓。」他說。
「孟科長。」
「我現在不是科長了。」孟懷山說,「這邊不興叫這個。」
韓爭沒有接這句。
「孟主任,」他說,「麻煩您把資產帳拿來,我們要查一台設備。」
孟懷山上樓去了,下來的時候抱著兩個本子和一個文件夾。
他把東西放在門口那捲舊地毯上,彎腰翻。
「哪一台。」
杜岩報了主機側面那張標籤上的編號。
孟懷山翻本子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抬頭。他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用手指壓著那一行,壓了兩秒鐘。
然後他把本子轉過來,攤在地毯上。
那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字。
設備名稱:台式計算機。規格型號一欄後面跟著那串編號。使用部門那一欄寫著:中心(閒置)。
最後一欄是狀態。
狀態那一欄寫著四個字:已停用,待報廢。
後面跟著一個日期。
上個月十號。
韓爭蹲下來,看著那一行。
上個月十號,孟懷山把這台機器登記為已停用、待報廢。
上個月十一號下午兩點零九分,這台機器連上了縣網絡中心的資料庫,把一個死了三個多月的人的帳號,用來開了另一個八年前就註銷的帳號的門。
一天之隔。
韓爭抬起頭。
「孟主任,這台機器停用了,為什麼還插著網線。」
孟懷山蹲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那本資產帳。
「停用是帳上的事。」孟懷山說。
「什麼意思。」
「帳上寫停用,是說這台機器不再分給人用了,不再算在哪個科室頭上。」孟懷山說,「至於它插沒插網線、拔沒拔電源——那得有人去拔。」
「誰去拔。」
「報廢的時候。」
「報廢是什麼時候。」
孟懷山把手從本子上收回來。
「報廢要走一道手續。」他說,「先造冊,再報財政,財政核完了報處置,處置完了才能拉走。這一趟走下來,快的三五個月,慢的一兩年。」
他抬起頭。
「這一年多,我們這院子裡報廢的東西,一件都沒有拉走過。」
他往牆根那一堆舊辦公桌指了一下。
「那些桌子,帳上兩年前就『已報廢』了。」
韓爭站起來。
他在那間屋子門口站了一會兒。
一個人不在了,編制還占著,因為銷編要單位報。
一個帳號註銷了,還能登錄,因為註銷只是改了一個欄位。
一個人退休了、走了,權限還在,因為收回要本人簽字。
一台機器報廢了,還在聯網,因為報廢要走一道走不完的手續。
四樣東西,同一個毛病。
它們都被人在紙上寫成了「不在了」,可它們一個都沒有真的走。
韓爭轉過身。
孟懷山還蹲在地上,手扶著那本資產帳。
「孟主任。」
孟懷山抬起頭。
「上個月十號,您來這間屋子盤點過。」
「盤過。」
「您那天進來,這台機器開著沒有。」
孟懷山的手在本子上按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停住。
屋裡那台老主機的風扇在響,一下一下,像有痰。
「開著。」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