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95章 他只能站在門外

第95章 他只能站在門外

2026-09-22 17:32:41 作者: D斷橋殘雪

  回到縣裡已經四點多。

  車停在紀委院子裡,幾個人下來往樓上走。走到二樓拐角,韓爭停住了。

  「柯書記。」

  柯真回過頭。

  「孟懷山這個談話,我迴避。」

  他說得很平,像在報一件手續。

  柯真看了他兩秒鐘。

  「你自己說的。」

  「他二十年前經手過我父親那份處分。」韓爭說,「那時候他是檔案科的人,處分材料是從他手上過的。這一條在卷宗里寫著,誰都能查到。」

  他把手裡那個文件夾換了個手。

  「我要是坐在那間屋子裡,將來這份談話筆錄就不乾淨了。」

  柯真點了點頭。

  「行。」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小韓。」

  「您說。」

  「這個談話可能會長。」

  「我知道。」

  

  「你不用在這兒等。」

  韓爭沒有回答。

  談話室在三樓東頭,門是那種老式的、上半截鑲著毛玻璃的木門。

  柯真和簡幹事進去以後,門關上了。毛玻璃後面有兩團模糊的影子,坐下以後就不動了。

  韓爭沒有下樓。

  他在走廊那頭那排鐵皮椅子上坐下。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關著的門。天花板上的燈管有一根接觸不好,隔一會兒閃一下。窗台上放著兩盆綠蘿,葉子上落了灰,有一盆的土是乾的,裂開了縫。

  他把文件夾打開,把那份四十七人名單抽出來。

  這份名單他核過三遍。

  他現在開始核第四遍。

  姓名、身份證號、註銷日期、註銷原因、所在單位、編制類別、當前狀態。一行一行,用尺子壓著看,看完在旁邊打一個很小的勾。

  他不能聽那扇門裡的事。

  那他就干點別的。

  四點五十,走廊盡頭有人推著開水車過來,車輪在地磚上響。推車的師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去了。

  五點十分,簡幹事從談話室出來了一次。

  他手裡拿著一個空水杯,走到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接了水,又走回來。

  經過韓爭身邊的時候,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簡幹事沒有停,也沒有說話。

  他推門進去,門又關上了。

  韓爭把筆尖落回名單上。

  他核到第十七行。

  五點四十,天開始暗。走廊里的燈管全亮了,那一根接觸不好的還在閃。

  六點整,樓下有人喊了一聲下班,接著是一串腳步聲,一陣門鎖的響。

  六點二十,整棟樓安靜下來。

  安靜下來以後,那扇門裡的動靜反而顯出來了。不是話——話一個字都聽不見——是椅子腿蹭地的聲音,一次,很短。

  韓爭抬起頭。

  毛玻璃後面那兩團影子,有一團換了姿勢。原先是端著的,現在往前傾了,肩膀塌下去一截。

  他看了兩秒鐘,低下頭,繼續核。

  韓爭核到第三十行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第一個晚上,他在檔案室里看見那份公示,他沒有報警。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庫房把方廣仁的原始檔案抱出來,一層一層拆開,一張一張看。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他只知道有一張紙不對。

  後來這半年,他查過很多東西:一枚章、一道摺痕、一層灰、一個編號、一本領用登記、一面牆上的一百一十九個盒子。

  每一樣東西他都能自己伸手去夠。

  只有一樣東西他夠不著。

  那件事就在這條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後面,隔著一層毛玻璃,隔著二十年。

  他把筆重新按在紙上。


  第三十一行。第三十二行。

  六點四十一,那扇門開了。

  韓爭站了起來。

  先出來的是簡幹事,手裡抱著記錄本和一沓材料。他沖韓爭點了一下頭,抱著東西下樓去了。

  柯真最後一個出來。

  她把門帶上,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站了兩秒鐘才鬆開。

  走廊里就剩他們兩個。

  柯真走過來,在韓爭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面。

  那盞接觸不好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三條。」她說。

  韓爭坐下來。

  「您說。」

  「第一條,孟懷山承認,上個月十號他去那間屋子盤點的時候,那台機器是開著的。他當時覺得不對——那間屋子平時沒人去,機器早該斷電了。」

  「他沒報。」

  「他沒報。」柯真說,「他在冊子上寫了『已停用,待報廢』,寫完就出來了,把門鎖上了。」

  韓爭把手放在膝蓋上。

  「第二條呢。」

  「第二條,那間屋子的鑰匙,傳達室牆上掛著的那一把,上個月十號到十二號,登記本上沒有任何人簽領。」柯真說,「但登記本上有一條,是十二號早上補記的——補記人寫的是『不詳』。」

  「誰補的記。」

  「傳達室的人說不記得了。」

  韓爭點了點頭。

  他等著第三條。

  柯真沒有立刻說。

  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靠了靠。

  「第三條我不能跟你說。」

  韓爭沒有動。

  「孟懷山談到了一件二十年前的事。」柯真說,「那件事跟韓明理有關。」

  走廊里很靜。

  樓下有人鎖大門,鐵鏈嘩啦響了一下,然後就沒有了。

  「我明白。」韓爭說。

  「筆錄我封了。」柯真說,「這一段單獨成卷,不進核查組的檔,只報我這邊一條線。將來這個案子要是辦到那一步,需要你知道的時候,會有人正式告訴你。」

  「好。」

  「不問?」

  「不問。」

  韓爭把那份名單收起來,裝回文件夾,把夾子扣上。

  他的手很穩。

  柯真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一串動作,看完了才開口。

  「有一句話我可以轉給你。」

  韓爭抬起頭。

  「不是筆錄里的。」柯真說,「是他談完以後說的,說完他讓我轉告你。他說這句話跟案子沒關係,所以我可以轉。」

  她停了一下。

  「他說:告訴小韓,他爹當年要是簽了,就沒事了。」

  走廊上那盞燈又閃了一下。

  韓爭坐在那兒,沒有說話。

  他想起第一個晚上的第二天夜裡,孟懷山站在檔案室的窗前,背對著他,窗玻璃上有他半個影子。

  那天他問:後來您怎麼轉的。

  孟懷山說:有人讓我簽個字,我就簽了。

  他問:簽的什麼。

  孟懷山說: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二十年前,有兩個人被人推到桌子前面,面前都攤著一張紙。

  一個簽了。他後來成了幹部檔案科的科長,管著這個縣裡所有人的材料,一管二十年,把每一份都蓋得端端正正。

  一個沒簽。他被寫了一份說不清的處分,六年沒寫完一封申辯信,四十幾歲死在縣醫院。

  簽了的那個人,今天坐在談話室里,把二十年前的事說了出來,說完讓人轉告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解釋。

  那是他這二十年真正想說的一句。


  ——你爹要是簽了,就沒事了。

  韓爭把文件夾抱在懷裡,站了起來。

  「柯書記,我知道了。」

  柯真抬頭看他。

  「你沒什麼要說的。」

  「沒有。」

  他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有一件事。」

  「你說。」

  「明天我想把剩下那十二家單位的柜子數完。」韓爭說,「這兩個月一直往下追這條線,那十二家一直擱著。」

  柯真看著他。

  「現在這個時候,你去數柜子。」

  「數柜子是我的活兒。」韓爭說,「別的活兒我幹不了。」

  他下樓的時候沒有開走廊的燈。

  回到監督室,屋裡沒有人。他把檯燈打開,把那份名單重新攤在桌上,從第三十三行接著往下核。

  核到第四十一行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

  那一行的註銷日期是上個月十一號。

  他看著那一行,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在那一行旁邊打了一個很小的勾,翻過去,核第四十二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