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的回函比預計晚了兩天。
晚的原因是有兩個人的資料存在早年的紙質檔里,得從庫房調,調出來還要一張一張複印。
送來的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貼著火漆一樣的封條,裡頭是八個人的開戶資料複印件,每一份都蓋著經辦網點的業務專用章。
文科長把袋子拆開,一份一份攤在長桌上。
「八張卡。」他說,「都是縣農商行的。四個網點開的,城關三個,柳塘一個。」
韓爭戴上手套,把八份資料按開戶日期排了一遍。
排完他抬起頭。
「文科長,麻煩您把這八個人的註銷日期報一下。」
文科長翻開名單。
「我報,你排。」
他一個一個念。韓爭把八份資料按註銷日期重新排了第二遍。
兩遍排完,桌上是兩行。
上面一行是開戶日期,下面一行是註銷日期。
八個人里,有五個的卡是好些年前開的——最早的一張開在十一年前,那時候人還好好上著班。這五個人的註銷日期在開戶之後三到七年不等。
這五張卡說得通。人活著的時候開了卡,工資打進去;人走了,卡還在,錢接著打,家裡人拿著密碼取。
不合規,但常見。
剩下三個人。
韓爭把這三份單獨抽出來,放在桌子中間。
第一份。註銷日期,六年前四月。開戶日期,六年前九月。
「晚五個月。」文科長說。
第二份。註銷日期,四年前一月。開戶日期,三年前三月。
「晚一年零兩個月。」
第三份。
韓爭把這一張看了兩遍,才把它推到中間。
註銷日期,八年前十一月。開戶日期,七年前六月。
「晚七個月。」
屋裡沒有人說話。
簡幹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這個意思是……」
「這三個人在銀行開卡的時候,」文科長說,「他們已經不在了。」
他說完這句,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柯真站起來,繞到桌子那一邊,把三份資料從頭看到尾。
「開一張卡要什麼。」她問。
「本人到場,身份證原件。」文科長說,「這三家網點,開戶流程上都要求櫃面核驗身份證、拍照留存、客戶本人簽字。」
「那就是說,有人拿著他們的身份證,坐在櫃檯前面,辦了這張卡。」
「是。」
韓爭沒有說話。
他把那三份資料鋪開,一欄一欄往下看。
姓名。身份證號。住址。職業。開戶網點。經辦櫃員。
再往下是客戶填寫的部分:聯繫電話、聯繫地址、開戶用途。
他在「聯繫電話」那一欄上停住了。
他把第一份的那一欄用手指按住,然後把第二份拉過來,按住同一欄。
再把第三份拉過來。
三個號碼。
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對完他把三份並排推到桌子中間,讓那三行數字排在一起。
「柯書記。」
柯真彎下腰。
三份開戶資料,三個不同的姓名,三個不同的身份證號,三個不同的住址。
聯繫電話那一欄,三個號碼一模一樣。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這個號還在不在用。」柯真問。
「不知道。」韓爭說。
「查。」
簡幹事當天下午就把結果拿回來了。
他把一張列印紙放在桌上,人站著沒坐。
「這個號是實名登記的。」他說,「登記時間九年前,機主姓名——」
他停了一下。
「不在四十七人名單上。」
屋裡幾個人對看了一眼。
「是個活人?」文科長問。
「是個活人。」簡幹事說,「男,五十四歲,戶籍在城北環路一帶。名下就這一個號,從登記到現在沒換過。」
韓爭把那張紙拉過來。
姓名那一欄是個陌生名字。
他往下看住址。
城北環路二十七號。
他把這個地址在本子上寫下來,寫完停住了。
「簡幹事。」
「嗯。」
「城北環路二十七號,離殯儀館多遠。」
簡幹事想了一下。
「不遠。」他說,「殯儀館在縣城北邊六里,那條路進去兩邊是楊樹。城北環路是那條路出來以後接的那一段。」
他抬起頭。
「西牆外頭那一排平房,門牌就是那一帶的。」
韓爭把筆放下了。
他把手伸進文件夾,抽出一張紙——那是他上個月站在路對面抄下來的五塊牌子。
康泰殯葬服務。永安一條龍。孝親代辦。青河殯儀服務中心。利民後事服務部。
他把這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五家,門牌號我當時沒抄。」他說,「但它們就在那一片。」
「還有一樣。」文科長忽然說。
他把那三份資料翻到最後一頁。
「經辦櫃員。」
三份的最下面,各有一個簽名和一個工號章。
「三個網點,三個櫃員。」文科長說,「不是同一個人辦的。」
柯真皺了一下眉。
「那就不是櫃面上有人配合。」
「不好說。」文科長把三份並排擺了擺,「也可能是故意分開辦的。一個櫃員一年經手上千個客戶,隔了六七年,誰也記不住某一天來了個什麼人。」
「這三個櫃員現在都還在崗嗎。」
文科長看了看工號。
「兩個調走了。」他說,「還有一個在城關西街那個網點,還在櫃檯上。」
韓爭把這個記下來。
「先不去問。」柯真說,「一問就是打招呼。等這條線走實了再說。」
她拿起那張列印紙,看了很久。
「這個號從九年前登記到現在,一直在用。」她說,「三張在人不在以後開的卡,填的都是這個號。」
她把紙放下。
「簡幹事,能不能查這個號最近的通話情況。」
「要走審批。」簡幹事說,「調通話詳單是刑事偵查手段,我們現在這個案子還沒到那一步。」
「那就先不查。」柯真說。
她坐回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屋裡靜了一會兒。
文科長把眼鏡擦了擦,戴上,又摘下來。
「那這個號……我們就干看著?」
韓爭這時候開口了。
「有一樣東西不用審批。」
所有人看向他。
「打過去。」
屋裡的空氣好像頓了一下。
「打過去?」文科長說,「那不就打草驚蛇了。」
「不一定。」韓爭說。
他把那三份開戶資料往前推了推。
「這三張卡上填的這個號,是當年辦卡的時候留的。九年了。填這個號的人,未必記得當年在銀行留過什麼。」
他停了一下。
「更要緊的是——我們現在連這個號還通不通都不知道。要是早就停機了,後面所有的路都得換個走法。」
柯真看著他。
「你想怎麼打。」
「不以核查組的名義。」韓爭說,「也不問案子上的任何一件事。」
他把本子翻開,在上面寫了幾行,然後轉過來給柯真看。
「就問一件事:貴處是不是辦後事的,怎麼收費,能不能上門。」
柯真看完那幾行字。
「這個電話誰打。」
「我打。」簡幹事說。
「不。」柯真說。
她抬起頭。
「簡幹事一開口就是公安的腔調。文科長一說話就是機關的。」她說,「這個電話得像一個真要辦事的人打的。」
她把目光轉過來。
「小韓。」
韓爭把本子合上。
「我打。」
電話是當天傍晚打的。
屋裡五個人,只有韓爭坐著。柯真站在他側後方,簡幹事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了鍵。
韓爭撥號之前,先把那張寫著幾行字的紙擺在自己面前。
他沒有立刻撥。
他坐了大概十幾秒鐘,把肩膀松下來,然後拿起那個座機的聽筒。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
按完最後一個,他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回鈴音。
一聲。
兩聲。
三聲。
咔噠一響。
那頭有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