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五十來歲,嗓子有點啞,像是剛睡醒或者剛抽完煙。
背景里有電視的聲音,正在放一個GG。
韓爭把肩膀又鬆了一點。
「喂,」他說,「請問是不是……辦後事那一塊的。」
那頭頓了半秒。
「是。」
電視的聲音小下去了,像是有人拿遙控器摁了兩下。
「您家裡是有老人?」
「嗯。」韓爭說。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屋裡另外四個人都沒有動。
「我媽。」他說,「在護理院,城東那邊。上禮拜下了一次病危,這兩天緩過來一點,可醫生跟我說,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有「就是這幾天的事了」這一句不是。
那頭「哦」了一聲,聲音軟下來一點。
「您先別急。」那人說,「這種事,先問著,心裡有個數,到時候不慌。」
「是這個意思。」
「您是本縣的?」
「是。」
「那好辦。」那人說,「我跟您說說,您聽著。」
他開始說了。
那是一段說過很多遍的話,順得像背書,中間一個磕巴都沒有。
「老人一走,第一件事是接。醫院也好、護理院也好、家裡也好,一個電話,我們車過去。這個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半夜兩點也走。」
「接過去以後呢。」
「接到館裡,登記,冷藏。然後您選個日子火化——現在都不興擺幾天了,一般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這中間的事我們全包:布置、香燭、鞭炮、輓聯、紙紮,您要什麼檔次的有什麼檔次的。」
「大概……多少錢。」
「看您辦到哪一步。」那人說,「最簡省的,四千出頭。中間那一檔,七八千。要辦得體面點,一萬五往上。」
韓爭在紙上記了一行。
柯真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
「除了這些呢。」韓爭說。
「除了這些還有手續。」
「什麼手續。」
「多了。」那人說,「死亡證明得開,火化證得辦,戶口得註銷,社保得停,醫保得停。老人要是有退休金的,還得去社保那邊辦停發。」
他頓了一下。
「這些您要是自己跑,得跑五六個地方,來來回回一個星期打不住。您那幾天心裡正難受著,哪有精神跑這個。」
「這些你們也管?」
「管。」那人說得很自然,「這一塊我們不另外收錢,算在裡頭。」
韓爭握著聽筒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不另收錢?」
「不另收。」
「那……不是挺麻煩的嗎。」
那人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麻煩是麻煩,可我們熟啊。」他說,「那些窗口我們一年跑幾百趟,誰在哪個位子上坐著,什麼表長什麼樣,我們閉著眼都知道。您去了得排隊、得問、得填錯了重填,我們去了,半天全辦完。」
「那……」
「您就當我們是順手。」那人說。
韓爭把這句話記在紙上。
順手。
他記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這半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說法了。人家不說「我要」,人家說「順手」「正好」「反正也是辦」。一件事只要被說成順手的,它就不用解釋為什麼要辦、憑什麼辦、辦完東西去了哪兒。
「對了。」那人說。
「您說。」
「老人的身份證,在您手上嗎。」
屋裡的空氣頓住了。
簡幹事站在桌子那一頭,慢慢轉過頭來看著韓爭。
韓爭的聲音一點沒變。
「在。」他說,「在我這兒收著。」
「那就行。」那人說,「身份證一定收好。老人一走,那幾樣東西最要緊——身份證、戶口本、退休證,有工作證的把工作證也找出來。這幾樣但凡少一樣,後頭都得多跑一趟。」
「工作證也要?」
「老人以前是有單位的吧。」
韓爭停了半秒。
「……有。」
「那就得要。」那人說,「有單位的,單位那邊還有一攤子事。人事、編制、工資、檔案,這些都得單位那頭去辦。」
「這個你們也能辦?」
「能。」
那人說得乾脆。
「單位那邊的事最麻煩,也最容易拖。」他說,「有的人家老人走了三年五年,單位那邊還沒銷乾淨。您要是不管,它就一直掛在那兒。」
韓爭的筆停在紙上。
「掛在那兒……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那人說,「反正也沒人來問。」
他說這句話的口氣很平常,甚至有點無所謂。
「不過您放心,這一塊我們熟。」他說,「您到時候把那幾樣東西給我們,剩下的您別管,我們跑。」
韓爭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紙。
紙上寫著三行字,都是剛才記下來的。
單位那邊的手續——不另收費。
最麻煩的一項——不另收費。
反正也沒人來問。
「那……行。」他說,「我這邊先記下您的電話。」
「您記著就行。到時候一個電話,我隨叫隨到。」
那人停了停。
「您貴姓?」
韓爭把筆尖從紙上抬起來。
「姓江。」
那是他母親的姓。
「江先生。」那人說,「行,我記一下。」
韓爭握著聽筒,聽見那頭有一點很輕的響動,像是紙和筆的聲音。
「您記什麼。」他問。
「記一筆。」那人說,「護理院的、姓江、老太太。我這兒有個本子,記著這些。到時候您一打電話,我一翻就知道是您。」
「……哦。」
「不然的話,」那人說,「一年這麼多人,我記不住。」
電話掛斷以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簡幹事把錄音筆按停了。
「小韓。」柯真說。
「嗯。」
「你母親真在護理院。」
「在。」
「上禮拜真下過病危。」
「真的。」韓爭說。
柯真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
文科長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上,一動沒動。
柯真繞到桌子前面,彎腰看那張紙。
韓爭把聽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沒有起來。
他把面前那張紙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中間。
「三句話。」他說。
柯真看著那三行字。
「單位那邊的手續,最麻煩,他們不收錢。」韓爭說。
他抬起頭。
「一門生意裡頭,最費工夫的那一項不收錢,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拿它攬客——可這一項客人根本不懂,攬不著客。」
他停了一下。
「另一種是,這一項本身就是他們要的東西。」
屋裡沒有人說話。
「他們收四千到一萬五,是辦喪事的錢。」韓爭說,「這個錢是明的,該收的。可他們真正要的不是這個。」
他把手指落在紙上第三行。
「他們要的是那幾樣東西。身份證、戶口本、退休證、工作證。」
文科長慢慢直起了身子。
「那幾樣東西一交出去……」
「就再也回不來了。」韓爭說。
他把那三份開戶資料拉過來,攤在旁邊。
三張卡,開在人走以後的第五個月、第七個月、一年零兩個月。開卡要身份證原件。
「家屬把身份證交給他們跑手續。」韓爭說,「跑完手續,這幾樣東西還回來的時候少一樣兩樣,沒有人會去追——那幾天家裡亂著,誰有心思數這個。」
他把手收回來。
「少的那一樣,幾個月以後,會坐到銀行櫃檯前面去開一張卡。」
柯真在那張大白紙上寫下了第六行。
六、代辦後事產業鏈:以免費代辦單位人事手續為由收集死者身份證件;證件流向不明;三張身故後開立銀行卡與之時間吻合。
寫完她把筆按在紙上,沒有立刻拿開。
「還有一句。」韓爭說。
柯真抬起頭。
「他有個本子。」韓爭說,「他自己說的,他記著這些人。誰家老人、什麼時候、住哪兒。」
他把那支筆放下。
「我們查了兩個月,才把四十七個人湊出來。」
他看著桌子中間那張紙。
「他那個本子,恐怕比我們的名單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