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柯真把話說死了。
「那個本子,我們夠不著。」
她把昨天那份情況說明放在桌上。
「它是私人記的東西,不是公文,不是帳冊,不屬於任何一個單位的檔案。沒有立案,就沒有依據去要。」
「上門問呢。」文科長說。
「上門問就是打招呼。」柯真說,「我們今天去問一句『你那個本子給我看看』,明天那個本子就沒了。」
屋裡靜了一下。
韓爭坐在桌子最裡頭,手裡捏著那份昨天記的電話要點。
「柯書記。」
「說。」
「他那個本子記的是什麼。」
柯真看了他一眼。
「誰家老人、什麼時候、住哪兒。」
「那是他自己為了回頭認人記的。」韓爭說,「一個跑腿的記這些,是怕客人打電話來他想不起來是誰。」
他把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可他跑的那些事,件件都在別人那兒留了底。」
文科長皺了一下眉。
「別人那兒?」
「殯儀館。」
韓爭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塊大白紙前面。
「接一趟遺體,要登記。」他說,「進館要登記,冷藏要登記,火化要登記,骨灰寄存要登記。這幾道登記不是他記的,是殯儀館記的——那是人家的業務台帳,一年一冊,在館裡存著。」
他轉過身。
「老魏那間屋子裡就有一柜子。」
柯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火化登記上有什麼。」
「姓名、性別、年齡、死亡日期、火化日期、死亡證明編號。」韓爭說,「還有一欄。」
「哪一欄。」
「經辦人。」
他把手放下。
「遺體不是自己走進去的。誰送來的、誰辦的手續、誰簽的字,那一欄里寫著。」
屋裡安靜下來。
「家屬自己辦的,那一欄寫家屬的名字。」韓爭說,「代辦點辦的,寫的就是代辦點的人。」
柯真站了起來。
「調。」
函是當天中午發的。
調取範圍:青河縣殯儀館近九年度遺體接運、火化、骨灰寄存業務登記台帳。理由寫的是專項梳理試點第一階段已故人員核查工作需要。
第二天下午,東西送到了。
不是複印件,是原件——老魏說複印機在館裡那台老掉牙的,九年的量印不完,索性把冊子搬來了,一共三十七本,用兩個紙箱裝著,箱底墊著報紙。
送來的時候老魏自己跟車來的,站在門口沒進來。
「同志。」他說,「這些本子我在館裡管了二十年。你們看完了給我送回去,一本別少。」
「少不了。」韓爭說,「我們給您開清單,一本一個編號。」
老魏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紙箱,轉身走了。
抄的活兒又幹了三天。
這一次抄的不是名字,是那一欄。
三十七本冊子的紙都發脆了,最早那幾本的封皮上有水漬,翻的時候得用兩隻手托著。有幾頁粘在一起,誰也不敢硬揭,就讓它攤在桌上晾半天再動。
九年,一千一百四十六次火化。
五個人分工,一本一本翻,把經辦人那一欄里寫的每一個名字抄下來,抄完歸類。
第三天下午,文科長把最後一本合上。
他把統計結果念了一遍。
「一千一百四十六次里,家屬或親屬直接經辦的,七百八十三次。」
「剩下的呢。」
「三百六十三次。」文科長說,「經辦人不是家屬。」
他把那張統計錶轉過來。
「這三百六十三次裡頭,經辦人簽的名字一共二十六個。這二十六個名字,都能對上西牆外那五家。」
屋裡沒有人說話。
九年,三百六十三個。
韓爭把那張表拿過來,從頭看到尾。
他看的不是總數。
他在看日期那一欄。
看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住了。
「文科長。」
「嗯。」
「這三百六十三個人,我們的四十七人名單里占幾個。」
文科長翻了翻。
「十九個。」
「十九個。」韓爭重複了一遍。
他把那張表放下。
「那另外三百四十四個呢。」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他們不在我們的名單上。」韓爭說,「為什麼不在。」
文科長愣了一下。
「因為他們不是在編的啊。」他說,「老百姓走了也得火化。三百多個人裡頭,多數是普通居民、退休工人、農村的老人。他們本來就跟編制沒關係。」
「對。」韓爭說,「大部分是。」
他把手放在那張表上。
「可我們那份四十七人名單,是怎麼來的。」
屋裡靜了兩秒。
譚立余在桌子那一頭把老花鏡摘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停在桌沿上。
「是拿公安的戶籍註銷名單,跟編辦的在編名單比出來的。」韓爭說。
他抬起頭。
「比的前提是——這個人的戶籍已經註銷了。」
他把那張統計表往前推。
「可要是有人走了,戶籍根本沒註銷呢。」
沒有人接話。
「他就不會出現在公安那份註銷名單上。」韓爭說,「不出現在那份名單上,就永遠比不出來。他在編辦那邊是在編,在公安那邊是活人,兩邊都對,什麼都查不出來。」
文科長慢慢把眼鏡戴上了。
「他會一直是個活人。」
「一直是。」韓爭說。
柯真在那張大白紙前面站著,背對著屋裡。
過了幾秒,她轉過身。
「簡幹事。」
「在。」
「把這三百六十三個人的姓名和身份證號整理出來,全部去公安戶政系統跑一遍。」她說,「我要知道這三百六十三個人里,到今天為止,有多少個戶籍還沒註銷。」
「今天跑不完。」
「明天中午之前給我。」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四十,簡幹事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把電腦放在桌上,人沒有坐。
「三百六十三個。」他說,「戶籍已註銷的,三百一十九個。」
他停了一下。
「還有四十四個,到今天為止,戶籍是正常狀態。」
屋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四十四個人,九年前到去年之間,在殯儀館火化過。
火化的時候有登記、有編號、有死亡證明號,一樣不缺。
可是在公安的系統里,他們全都活著。
韓爭走到那張大白紙前面。
他拿起筆,在第六行下面寫了第七行。
七、殯儀館火化登記九年一千一百四十六人次,其中三百六十三次由代辦點經辦;該三百六十三人中,四十四人至今戶籍未註銷。
寫完他把筆放下,沒有回頭。
「我們查了兩個月。」他說。
他的手還按在那張紙上。
「查出來四十七個人,人不在了,編制還在。這兩個月我們一直以為,這四十七個就是全部。」
他轉過身。
「可我們那個篩法,只能篩出『戶籍註銷了、編制沒銷』的人。」
他看著屋裡這幾個人。
「那些連戶籍都沒銷的,從第一天起就不在我們的網裡。」
文科長把手撐在桌沿上。
「那這四十四個人……在編的有幾個。」
「不知道。」韓爭說。
他把那張統計表拿起來。
「今天下午就能知道。」
那天下午三點二十,比對跑完了。
杜岩把結果打了出來,一張紙,很薄。
四十四個人里,在編的有九個。
九個人,在殯儀館火化過,在公安系統里活著,在編辦系統里在職,在單位的工資表上每個月都有一行。
韓爭把這張紙看了兩遍。
看到第七行的時候他停下了。
那一行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職務變動記錄。
七年前,某鄉鎮事業單位辦事員。
五年前,調縣屬事業單位。
三年前,轉任副股級。
去年,公示為正股級。
韓爭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兩隻手壓住紙邊。
火化日期:八年前十月。
第一次調動:七年前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