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叫隋守業。
九個人里,核查組先挑了他。
理由很簡單:另外八個人這些年一直趴在原地,工資照發,職級不動;只有他一路往上走。
韓爭把他的幹部信息調出來,打在一張紙上。
隋守業。男。原柳塘鎮水管所辦事員。
八年前十月,殯儀館火化登記第三百零七號,死亡證明編號齊全。
七年前三月,調縣水利工程管理站。
五年前,轉任副股級。
去年八月,公示為正股級。
公示期十天,無異議。
「無異議。」文科長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十天,全縣都能看見,沒有一個人說話。」
「公示貼在哪兒。」柯真問。
「縣政府網站,還有縣委大院的公示欄。」韓爭說。
他把那張紙放下。
「那個公示欄我路過過好幾百回。」
那天上午,核查組把隋守業這七年的痕跡拉了一遍。
拉出來的東西比韓爭預想的多得多。
考勤:縣水利工程管理站是紙質簽到本,一天一頁,每人一格。隋守業那一格,七年裡簽得滿滿當當,只有幾次請假記錄,請假條上有本人簽字。
工資:每月按時發放,走的是工資卡代發,卡還是七年前調崗時新辦的。
社保:正常繳納,從未中斷。
培訓:五年前參加過一次全市水利系統業務培訓,三天,有報名表、有結業證明、有一張集體合影。
報銷:每年都有幾筆差旅報銷,附著車票和住宿發票,票據上的日期和出差審批單能對上。
年度考核:七年,七張考核表。四次稱職,兩次基本稱職,去年那一次是優秀。
文科長把這一摞材料翻完,摘了眼鏡,用手按了按眼睛。
「這不像是造的。」他說。
「不是造的。」韓爭說。
他把那本簽到本的複印件抽出來,鋪在桌上。
「方廣仁那份檔案里,什麼都有——任職文件、學歷證明、體檢表、考核表、年檢簽字。可那些東西全是一年一次、幾年一次的東西。它們只需要有人一年填一次。」
他把手指落在簽到本上。
「這個不一樣。這個是一天一次。」
屋裡安靜下來。
「一天一次,七年,一千七百多天。」韓爭說,「要是沒有人真的坐在那間辦公室里,這個本子上不可能有這麼多字。」
柯真彎下腰,看那一頁複印件。
「也就是說……」
「有人在替他上班。」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屋裡幾秒鐘沒有人出聲。
譚立余在桌子那一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捏在手裡。
「小韓同志。」他說,「你這個說法,比前面那些都重。」
「我知道。」
「前面那些,說到底是紙上的事——紙上多一個人,錢多發一份。」譚立余說,「你現在說的是,這個縣裡有一個活人,用著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的名字,在機關里上了七年班,還升了兩級。」
「是。」
「那這個人是誰。」
韓爭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集體合影的複印件從材料里抽出來,擺在桌子中間。
那是五年前市里那次培訓的合影,三排人,站在一棟樓前面,橫幅上寫著培訓班的名字。
照片是複印的,不清楚,人臉都糊成一團。
「這張照片的原件在哪兒。」柯真問。
「市水利局。」文科長說,「調是能調,但要走公文,一來一回三五天。」
「調。」柯真說。
「還有一件事。」
說話的是簡幹事。
他把手裡的筆記本翻開。
「隋守業的戶籍是正常狀態,這個我們知道了。可我今天早上順手查了一樣東西——他的身份證。」
「身份證怎麼了。」
「換過。」簡幹事說,「六年前換的。」
屋裡的空氣好像停了一下。
「六年前換證的時候,是本人到窗口辦的。」簡幹事說,「拍照、採集指紋、留存簽名。這一套流程,必須本人到場。」
他抬起頭。
「照片和指紋,都在系統里。」
韓爭慢慢站了起來。
「簡幹事。」
「嗯。」
「六年前那張照片,跟八年前的老照片,是不是同一個人。」
簡幹事把筆記本合上了。
「這個我不能私下比。」他說,「人像比對要走技術手段,得有正式的委託。」
「那就走。」柯真說。
她轉向韓爭。
「小韓,你今天下午幹什麼。」
韓爭把那張隋守業的信息表折起來,放進文件夾。
「我想去一趟縣水利工程管理站。」
「去幹什麼。」
「去看看那間辦公室。」
「核查組現在不能驚動他。」
「我不驚動。」韓爭說,「我不問隋守業的事,我去問別的。」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試點第二階段的核查表上有一項,是抽查各單位庫房實體檔案與在編人數的對應情況。三十一家單位我跑了十九家,剩下十二家一直擱著。」
他看著柯真。
「縣水利工程管理站,是那十二家裡的一家。」
縣水利工程管理站在縣城西南角,兩排平房加一個小院,院子裡堆著水泥管和幾台舊水泵。
韓爭和殷慧下午三點到的。
接待的是站里的辦公室主任,姓欒,四十來歲,很熱情,一路上說「早該來了早該來了」。
數柜子用了四十分鐘。
站里在編二十三個人,柜子里二十三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數完出來的時候,要穿過辦公室。
那是一間大屋子,四張桌子拼成兩對,靠窗那一對上頭堆著卷宗。屋裡沒人。
韓爭的腳步慢了一下。
靠里那張桌子上攤著一份沒看完的報紙,壓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口結著一層茶垢,裡頭的水還有小半杯。報紙邊上放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是修過的,一邊纏了透明膠。
桌角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行字,是一個電話號碼和兩個字:水泵。
字寫得很穩。
韓爭沒有停下來看,也沒有回頭。他跟著欒主任走過去,走出了那間屋子。
韓爭把核查表填好,簽了字,讓欒主任也簽。
欒主任一邊簽一邊說:「我們這兒小,管得住。」
「是。」韓爭說。
簽完他把表收起來,裝進文件夾,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欒主任,我們這個核查表上還有一欄。」
「您說。」
「核查過程中如有本單位人員在場,需要註明。」韓爭說,「今天在場的除了您,還有誰。」
欒主任想了想。
「就我一個。」他說,「下午辦公室的人出去的出去、開會的開會。」
「那就寫您一個。」
韓爭把表又拿出來,在最後一欄補了欒主任的名字,讓他確認。
補完他把筆收起來。
「對了。」他說。
欒主任抬起頭。
「我這個表要寫在場人員,回頭匯總的時候要跟各單位在編名冊對一遍。」韓爭說,「您站里二十三個人,我這兒名冊上都有。剛才數柜子的時候我看見幾個名字,有一個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哪一個。」
「隋守業。」
欒主任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老隋啊。」他說。
韓爭把文件夾換了個手。
「他今天在嗎。」
「在啊。」欒主任說。
他往院子那頭指了一下。
「剛出去。」
「出去了?」
「上午局裡來了個通知,讓報個材料,他吃完飯就騎車去局裡送了。」欒主任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這會兒快回來了。您有事找他?」
韓爭站在門口。
院子裡的水泥管上落著一層土,太陽把管子的影子拉得很長。院門開著,外頭是一條土路,路那頭看不見人。
「不找。」他說,「就是名字看著眼熟。」
「老隋在我們這兒七八年了。」欒主任說,「人挺悶的,話不多,幹活仔細。」
他笑了一下。
「您要是等兩分鐘,他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