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爭沒有走。
他把文件夾重新打開,抽出那張核查表。
「欒主任,我這張表還得改一處。」
「您說。」
「剛才您說下午辦公室的人都出去了,所以在場人員只寫您一個。」韓爭說,「可我這個表是按核查過程填的。要是核查還沒結束、單位有人回來了,那也算在場。」
他把表放在門邊那張桌子上。
「我等兩分鐘,把這一欄填全了再走。這樣回頭匯總的時候不用再補。」
欒主任笑了一下。
「您這個可真是細。」
「規矩是這麼定的。」韓爭說。
殷慧站在門口,抱著記錄本,看了韓爭一眼,沒有說話。
院子裡很靜。
那兩台舊水泵擺在牆根,泵體上鏽成一片一片的紅。水泥管的影子已經拉到院門口了。
大概過了三分鐘,外頭土路上有自行車的聲音。
先是鏈條的響,一下一下,慢;接著是車輪碾過路面碎石子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院門口停了。
有人把車推進院子,支好車撐,腳踩了一下,車穩住了。
韓爭站在屋裡沒有動。
去年那個下雨的晚上,他在檔案室的屏幕上第一次看見方廣仁這個名字。那時候那個名字只是一行公示,後頭跟著一個職務。
這一年他查過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名字、編號、日期、職級。他們躺在紙上,一個挨著一個,誰也不會開口。
他見過他們的檔案,見過他們的工資表,見過他們的骨灰盒上那一張巴掌大的紙。
他沒有見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現在有一個人,正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
韓爭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心是潮的。
那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五十多歲。中等個子,稍微有一點駝。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一半,裡頭是白襯衫,襯衫領子有點松。褲腿上濺著一些幹了的泥點,是騎車帶上來的。
頭髮花白,剪得很短,梳得整齊。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進門先把袋子夾到腋下,騰出手來關門。
關門的時候他動作很輕。
「老隋,回來了。」欒主任說。
「回來了。」
那個人應了一聲,聲音不高。
他這才看見屋裡還有兩個生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腋下的袋子往上託了托。
「這兩位是……」
「組織部的。」欒主任說,「來核檔案的。小韓同志,這就是我跟您說的老隋。」
韓爭往前走了半步。
「隋師傅。」
「您好您好。」
那個人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伸出來。
韓爭跟他握了握。
那隻手很粗,掌心有硬繭,手背上有幾塊老年斑。手心是涼的,也是乾的。
握著的那一瞬間,韓爭的拇指壓在他右手食指的第一節上。
那兒有一層繭,不厚,位置很偏,偏在指節內側靠上一點。
那不是幹活磨出來的。幹活的繭長在掌心和虎口。長在那個位置的繭,只有一種東西磨得出來。
握完他把手收回去,又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組織部來查什麼。」他問欒主任。
「查檔案的份數,跟名冊對。」欒主任說,「查完了,沒問題。」
「哦。」
那個人點了點頭,看上去有點侷促,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下。
他最後選擇了往邊上讓了讓,站到窗戶底下。
韓爭把那張核查表拿起來。
「隋師傅,跟您說一聲。」他說,「我這張表上有一欄,要寫核查過程中在場的本單位人員。剛才您不在,我寫的是欒主任一個人。現在您回來了,按規矩得把您也加上。」
「加我?」那個人抬起頭。
「加您。」
「……那,那我得幹什麼。」
「簽個字。」韓爭說,「就在這一欄後面,寫您的名字。」
他把表放在桌上,轉了個方向,推過去。
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那張表。
他看得很仔細,從上往下,一行一行看。
「這上頭寫的都是……檔案的事。」
「是。」韓爭說,「跟您沒關係。您簽的只是說明您當時在場。」
「哦。」
那個人還是又看了一遍。
欒主任在旁邊笑起來。
「老隋你簽就是了,人家小韓同志是按規矩辦事。」
那個人這才點了點頭。
欒主任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原子筆,遞過去。
那個人擺了擺手。
「我有。」
他把腋下那個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夾克上衣的內袋,摸出一支筆。
那是一支很舊的鋼筆,筆身是深色的,筆帽上的夾子有點歪。
他把筆帽擰開,套在筆尾上。
然後他俯下身,在那一欄後面寫自己的名字。
他寫得不快。
一筆一筆,寫得很穩。收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把最後一筆的尾巴收住了。
寫完他直起身,把筆帽擰回去,把筆插回內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韓爭把那張表拿起來,看了一眼。
在場人員那一欄後面,現在是兩個名字。
欒主任的字很潦草,幾筆帶過。
另一個名字寫得很端正。
「行了。」韓爭把表收進文件夾,「謝謝您,耽誤您兩分鐘。」
「不耽誤不耽誤。」
那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又想起什麼。
「同志,」他說,「這個……以後還查嗎。」
韓爭抬起頭。
「什麼。」
「我是說,檔案這些。」那個人說,「我們站里小,人也少,材料要是有什麼不齊的,您跟我們說,我們補。」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眉毛微微皺著,像是真的在擔心工作上出紕漏。
「不用補。」韓爭說,「您站里對得上,一份不差。」
「那就好。」
那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把腋下那個文件袋拿下來,走到那張擺著搪瓷缸子的桌子前,把袋子放下,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了。
坐下以後他把老花鏡戴上,把袋子裡的材料抽出來,一張一張理。
理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很規矩。每一張紙都要在桌面上磕一磕,把邊對齊,再放下。
韓爭站在屋子中間看了他兩秒鐘。
然後他轉身出去了。
出了院門,殷慧一路沒說話,一直走到路口才開口。
「小韓。」
「嗯。」
「那個人……」
「別在外頭說。」
殷慧閉上嘴。
兩個人走到停車的地方,上了車。
車沒有立刻開。
韓爭把文件夾打開,把那張核查表抽出來,攤在膝蓋上。
夕陽從側面照進來,落在那張紙上。
他低頭看著在場人員那一欄。
第一個名字是欒主任的,龍飛鳳舞。
第二個名字很規矩。一筆一畫,每一筆都寫到位置,收筆的時候都頓住了。
一個人五十多歲,寫字這麼工整,說明他這輩子寫過很多字。
一個人這輩子寫過很多字,說明他一直在用筆。
而這個縣裡的活人,用的都是單位的筆——筆筒里插著,誰用誰抽。
只有一種人自己帶筆。
韓爭把那張核查表對摺了一次,又展開,把它單獨抽出來,從文件夾里拿了一個空的塑料文件袋,裝了進去,把封口按住。
「殷慧。」
「在。」
「回去。」
殷慧點火,把車倒出來。
車開出去一段,韓爭把那個裝著核查表的袋子放在腿上,兩隻手壓著。
「今天這張表。」他說。
「怎麼。」
「單獨裝袋,編號,登記。」韓爭說,「別跟今天其他材料放在一起。」
殷慧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韓爭看著窗外。
外頭是縣城西南邊的土路,兩邊是剛收完的地,天已經黃了。
「因為這上頭有一個人的名字。」他說。
他停了一下。
「那個人在這個縣裡,八年前就已經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