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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在場人員那一欄

2026-09-22 17:33:01 作者: D斷橋殘雪

  韓爭沒有走。

  他把文件夾重新打開,抽出那張核查表。

  「欒主任,我這張表還得改一處。」

  「您說。」

  「剛才您說下午辦公室的人都出去了,所以在場人員只寫您一個。」韓爭說,「可我這個表是按核查過程填的。要是核查還沒結束、單位有人回來了,那也算在場。」

  他把表放在門邊那張桌子上。

  「我等兩分鐘,把這一欄填全了再走。這樣回頭匯總的時候不用再補。」

  欒主任笑了一下。

  「您這個可真是細。」

  「規矩是這麼定的。」韓爭說。

  殷慧站在門口,抱著記錄本,看了韓爭一眼,沒有說話。

  院子裡很靜。

  那兩台舊水泵擺在牆根,泵體上鏽成一片一片的紅。水泥管的影子已經拉到院門口了。

  大概過了三分鐘,外頭土路上有自行車的聲音。

  先是鏈條的響,一下一下,慢;接著是車輪碾過路面碎石子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院門口停了。

  有人把車推進院子,支好車撐,腳踩了一下,車穩住了。

  韓爭站在屋裡沒有動。

  去年那個下雨的晚上,他在檔案室的屏幕上第一次看見方廣仁這個名字。那時候那個名字只是一行公示,後頭跟著一個職務。

  這一年他查過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名字、編號、日期、職級。他們躺在紙上,一個挨著一個,誰也不會開口。

  他見過他們的檔案,見過他們的工資表,見過他們的骨灰盒上那一張巴掌大的紙。

  他沒有見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現在有一個人,正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

  韓爭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心是潮的。

  那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五十多歲。中等個子,稍微有一點駝。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一半,裡頭是白襯衫,襯衫領子有點松。褲腿上濺著一些幹了的泥點,是騎車帶上來的。

  頭髮花白,剪得很短,梳得整齊。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進門先把袋子夾到腋下,騰出手來關門。

  

  關門的時候他動作很輕。

  「老隋,回來了。」欒主任說。

  「回來了。」

  那個人應了一聲,聲音不高。

  他這才看見屋裡還有兩個生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腋下的袋子往上託了托。

  「這兩位是……」

  「組織部的。」欒主任說,「來核檔案的。小韓同志,這就是我跟您說的老隋。」

  韓爭往前走了半步。

  「隋師傅。」

  「您好您好。」

  那個人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伸出來。

  韓爭跟他握了握。

  那隻手很粗,掌心有硬繭,手背上有幾塊老年斑。手心是涼的,也是乾的。

  握著的那一瞬間,韓爭的拇指壓在他右手食指的第一節上。

  那兒有一層繭,不厚,位置很偏,偏在指節內側靠上一點。

  那不是幹活磨出來的。幹活的繭長在掌心和虎口。長在那個位置的繭,只有一種東西磨得出來。

  握完他把手收回去,又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組織部來查什麼。」他問欒主任。

  「查檔案的份數,跟名冊對。」欒主任說,「查完了,沒問題。」

  「哦。」

  那個人點了點頭,看上去有點侷促,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下。

  他最後選擇了往邊上讓了讓,站到窗戶底下。

  韓爭把那張核查表拿起來。

  「隋師傅,跟您說一聲。」他說,「我這張表上有一欄,要寫核查過程中在場的本單位人員。剛才您不在,我寫的是欒主任一個人。現在您回來了,按規矩得把您也加上。」


  「加我?」那個人抬起頭。

  「加您。」

  「……那,那我得幹什麼。」

  「簽個字。」韓爭說,「就在這一欄後面,寫您的名字。」

  他把表放在桌上,轉了個方向,推過去。

  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那張表。

  他看得很仔細,從上往下,一行一行看。

  「這上頭寫的都是……檔案的事。」

  「是。」韓爭說,「跟您沒關係。您簽的只是說明您當時在場。」

  「哦。」

  那個人還是又看了一遍。

  欒主任在旁邊笑起來。

  「老隋你簽就是了,人家小韓同志是按規矩辦事。」

  那個人這才點了點頭。

  欒主任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原子筆,遞過去。

  那個人擺了擺手。

  「我有。」

  他把腋下那個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夾克上衣的內袋,摸出一支筆。

  那是一支很舊的鋼筆,筆身是深色的,筆帽上的夾子有點歪。

  他把筆帽擰開,套在筆尾上。

  然後他俯下身,在那一欄後面寫自己的名字。

  他寫得不快。

  一筆一筆,寫得很穩。收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把最後一筆的尾巴收住了。

  寫完他直起身,把筆帽擰回去,把筆插回內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韓爭把那張表拿起來,看了一眼。

  在場人員那一欄後面,現在是兩個名字。

  欒主任的字很潦草,幾筆帶過。

  另一個名字寫得很端正。

  「行了。」韓爭把表收進文件夾,「謝謝您,耽誤您兩分鐘。」

  「不耽誤不耽誤。」

  那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又想起什麼。

  「同志,」他說,「這個……以後還查嗎。」

  韓爭抬起頭。

  「什麼。」

  「我是說,檔案這些。」那個人說,「我們站里小,人也少,材料要是有什麼不齊的,您跟我們說,我們補。」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眉毛微微皺著,像是真的在擔心工作上出紕漏。

  「不用補。」韓爭說,「您站里對得上,一份不差。」

  「那就好。」

  那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把腋下那個文件袋拿下來,走到那張擺著搪瓷缸子的桌子前,把袋子放下,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了。

  坐下以後他把老花鏡戴上,把袋子裡的材料抽出來,一張一張理。

  理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很規矩。每一張紙都要在桌面上磕一磕,把邊對齊,再放下。

  韓爭站在屋子中間看了他兩秒鐘。

  然後他轉身出去了。

  出了院門,殷慧一路沒說話,一直走到路口才開口。

  「小韓。」

  「嗯。」

  「那個人……」

  「別在外頭說。」

  殷慧閉上嘴。

  兩個人走到停車的地方,上了車。

  車沒有立刻開。

  韓爭把文件夾打開,把那張核查表抽出來,攤在膝蓋上。

  夕陽從側面照進來,落在那張紙上。

  他低頭看著在場人員那一欄。

  第一個名字是欒主任的,龍飛鳳舞。

  第二個名字很規矩。一筆一畫,每一筆都寫到位置,收筆的時候都頓住了。

  一個人五十多歲,寫字這麼工整,說明他這輩子寫過很多字。

  一個人這輩子寫過很多字,說明他一直在用筆。

  而這個縣裡的活人,用的都是單位的筆——筆筒里插著,誰用誰抽。


  只有一種人自己帶筆。

  韓爭把那張核查表對摺了一次,又展開,把它單獨抽出來,從文件夾里拿了一個空的塑料文件袋,裝了進去,把封口按住。

  「殷慧。」

  「在。」

  「回去。」

  殷慧點火,把車倒出來。

  車開出去一段,韓爭把那個裝著核查表的袋子放在腿上,兩隻手壓著。

  「今天這張表。」他說。

  「怎麼。」

  「單獨裝袋,編號,登記。」韓爭說,「別跟今天其他材料放在一起。」

  殷慧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韓爭看著窗外。

  外頭是縣城西南邊的土路,兩邊是剛收完的地,天已經黃了。

  「因為這上頭有一個人的名字。」他說。

  他停了一下。

  「那個人在這個縣裡,八年前就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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