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核查表第二天早上送去了市里。
送的是原件,走的是正式手續:核查組出函,簡幹事押送,市公安局物證部門簽收,比對內容寫得很清楚——送檢簽名與青河縣公安局戶政系統留存的六年前換證簽名。
同一天上午,柯真把另一份材料報了上去。
《關於對隋守業同志身份情況開展核實的請示》。
請示里寫了三條事實:一,青河縣殯儀館業務台帳載明隋守業於八年前十月火化,死亡證明編號齊全;二,該人戶籍至今為正常狀態;三,該人自七年前起在縣水利工程管理站在職,其間轉任副股級、公示正股級。
最後一段寫的是核查組的請求:商請公安機關對該在職人員進行身份核驗。
這份請示要由縣紀委和縣委組織部會簽。
上午十點半,會簽會在組織部三樓開。
到場的人比韓爭預想的多。
紀委這邊柯真和卓科長,組織部這邊來了三個人——幹部監督室的負責人、幹部一科的科長,還有一位副部長。
邵謙。
韓爭進屋的時候,邵謙已經坐在那兒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襯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邊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筆桿和本子平行擺著。
看見韓爭進來,他抬了抬眼皮,點了一下頭。
「小韓來了。」
「邵部長。」
會開得很平靜。
柯真把請示念了一遍,念完把材料傳下去。
傳到邵謙手裡的時候,他看得很慢。
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中間停了三次。看完他把材料合上,兩隻手交疊壓在上面。
「這個事,我完全支持核查。」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很正的。
「這個縣裡要是真有人頂著已故人員的名字在機關里工作,那是天大的事。查清楚,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這個同志本人負責。」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提三點意見,供大家參考。」
屋裡的人都拿起了筆。
「第一點。」邵謙說,「隋守業這個名字,會不會有重名的情況。」
他看向柯真。
「殯儀館那本台帳上寫的是姓名和死亡證明編號,不一定有身份證號。要是當年那位隋守業和現在這位隋守業只是同名同姓,我們這一步就走錯了。所以我建議,先把八年前那份死亡證明的原件調出來,把身份證號核死。」
柯真點了點頭。
「這一條我們接受。」
「第二點。」
邵謙把筆拿起來,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一個字。
「這位隋守業同志現在是在職幹部,去年剛公示過正股級。」他說,「我們要動他,必須謹慎。我建議,在正式啟動身份核驗之前,先由用人單位——也就是縣水利工程管理站——對該同志的身份和履歷情況進行一次內部核實,形成書面情況說明報上來。」
他把筆放下。
「這一步是常規動作。任何一個涉及在職幹部的問題線索,我們都是先聽單位的意見。」
屋裡靜了一下。
韓爭坐在最靠門的位置。
他把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邵部長。」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對第二點有不同意見。」
邵謙轉過頭,臉上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意思。
「你說。」
「縣水利工程管理站要核實這位同志的身份,只有兩個辦法。」韓爭說,「一個是查他們自己的檔案。可他們的檔案就是我們已經看過的那一套——考勤、工資、考核,全都齊全,他們查一百遍還是那個結果。」
他停了一下。
「另一個辦法是,問他本人。」
屋裡沒有人說話。
「單位的人事幹部拿著一張表去找他,說組織上要核實一下您的身份情況。」韓爭說,「這句話說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邵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交疊的手鬆開了,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
「小韓同志,你這個擔心有道理。」他說。
「那這一條……」
「可我要說的是另一面。」邵謙說,「我們現在手上的東西,是一本殯儀館的台帳、一份戶籍狀態、一張單位的簽到本。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能不能證明這個人是假的?」
他看著韓爭。
「不能。」韓爭說。
「對,不能。」邵謙說,「既然不能,我們憑什麼繞過用人單位,直接去動一個在職幹部的身份?將來這件事要是查錯了,這個同志的名譽誰來負責?他這七年的工作誰來說清楚?」
他把材料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寸。
「程序上,我們必須給用人單位一個說話的機會。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這是幹部工作的規矩。」
屋裡安靜下來。
卓科長在旁邊翻了翻本子。
柯真一直沒有說話。
韓爭把自己面前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邵部長,我換一個說法。」他說,「不是繞過用人單位,是先後順序。」
「什麼順序。」
「先核驗,後聽意見。」韓爭說,「公安做身份核驗,一天就能出結果。出了結果以後,不管是真是假,我們再把結果拿給用人單位,請他們說明情況。」
他抬起頭。
「這樣單位照樣有說話的機會,一句都不少。區別只是——他們是對著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說話,而不是對著一個還沒確定的懷疑說話。」
邵謙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一下。
「這個順序,說得通。」
他把手裡那支筆拿起來,在本子上把剛才寫的那個字劃掉了。
「那我這一條撤回。」他說。
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第三點。」邵謙接著說,語氣一點沒變,「不管結果如何,這件事都要向市委組織部報備。這一條是硬規定,我建議在請示上加一句。」
「這一條我們接受。」柯真說。
「那我沒有意見了。」
會開了四十分鐘,散得很利索。
請示上加了兩條修改意見,會簽完成,紀委和組織部各留一份。
散會以後,人往外走。
邵謙走在最後,經過韓爭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小韓。」
「邵部長。」
「你剛才那個順序,提得好。」他說,「年輕人辦事,能想到程序上,不容易。」
他說完就走了。
韓爭站在會議室里沒有動。
柯真收拾材料,收拾完抬起頭,看見他還站著。
「想什麼。」
「他撤得太快了。」韓爭說。
柯真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你覺得他為什麼撤。」
「不知道。」韓爭說,「按他那三點的邏輯,第二條是他最看重的一條。他講了那麼長一段道理,我一句話他就撤了。」
柯真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頭的走廊,又把門關上。
「小韓,你數一數。」她說。
「數什麼。」
「今天這屋裡,一共坐了幾個人。」
韓爭抬起頭。
「七個。」
「七個。」柯真說,「這七個人從今天上午十點半開始,都知道了一件事——核查組盯上了縣水利工程管理站的隋守業。」
她把文件夾換了個手。
「他那一條撤不撤,有區別嗎。」
屋裡那台空調發出一聲輕響。
韓爭站在原地,忽然明白過來。
邵謙不需要那條建議被採納。
他只需要把那句話說出口。
一句「建議由用人單位先行核實」,在會上說出來,被否決,記錄在案。這句話沒有產生任何一份文件,沒有形成任何一個決定——
可它已經在七個人的耳朵里過了一遍。
而這七個人今天下午會回到各自的辦公室,會跟人打電話,會在走廊上碰見熟人,會在食堂里坐下來吃飯。
一句話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用不了三天。
「柯書記。」韓爭說。
「嗯。」
「公安那邊的身份核驗,最快什麼時候能動。」
柯真看了一眼表。
「請示今天下午報,明天批下來,後天能安排。」
「後天。」韓爭說。
他把手裡那份材料合上。
「那我們只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