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上午八點二十,韓爭和簡幹事到了縣人民醫院。
病案室在住院部一號樓的地下一層,走廊很長,兩邊的牆面上貼著白瓷磚,頭頂的燈管隔一盞亮一盞。空氣里有一股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管病案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姓佟。她看完介紹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八年前的?」
「八年前十月。」
「那得往裡走。」佟主任說,「近五年的在外頭這兩間,五年以上的都在最裡頭那間庫房。」
她帶著兩個人往裡走,一路上說了三遍「慢點,地滑」。
最裡頭那間庫房沒有窗戶。
四面都是鐵架,架子上摞著牛皮紙檔案盒,盒脊上寫著年份和編號。地上還堆著幾摞沒上架的,用繩子捆著。
佟主任拉了一下燈繩。
「死亡證明存根在這一排。」她說,「一年一冊,按開具日期排。」
她踩著一個小凳子,從上頭抽下一本厚冊子,撣了兩下灰,抱下來放在中間那張桌子上。
「八年前的。」
韓爭戴上手套。
那本冊子有四五厘米厚,封皮已經卷邊,裝訂線鬆了,用一根塑料繩又勒了一道。
他把繩子解開,從中間翻。
存根是那種一式三聯的最後一聯,比正聯小一圈,上面的字是複寫紙印下來的,顏色發淡。
一頁一聯,按日期往下走。
翻到十月的時候他放慢了。
十月一號。十月三號。十月七號。
十月十一號。
他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
隋守業。
韓爭把檯燈拉過來,壓低。
姓名,隋守業。性別,男。年齡,四十九。
死亡日期:八年前十月十日。
死亡原因那一欄寫著幾個字:慢性肝病、多器官功能衰竭。
簽發醫師有簽名,醫院公章蓋在右下角,壓著編號。
再往下是身份證號。
韓爭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核查組的名單,把隋守業那一行找出來,擺在存根旁邊。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十八位,一位不差。
「對上了。」他說。
簡幹事在旁邊把這一條記下來。
「不是重名。」
「不是。」
韓爭沒有立刻把那一頁翻過去。
他把檯燈又壓低了一點。
存根的最下面還有一欄。
那一欄印著四個字:領取人簽名。
那一欄不是空的。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韓爭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他先是沒反應過來。他把那一行的字重新讀了一遍,又抬頭去看上面姓名那一欄的名字,再低下來看這一欄。
一樣的。
隋守業。
屋裡那盞燈管在頭頂上嗡嗡地響。
簡幹事湊過來。
「怎麼了。」
韓爭把檯燈往他那邊推了推,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手指虛點了一下那一欄。
簡幹事低頭看。
他看了兩秒鐘,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
他沒有說下去。
佟主任站在門口,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同志,這個存根有問題?」
「佟主任。」韓爭抬起頭,「我問您一件事。這個領取人簽名,是誰簽的。」
「來領證明的人簽的。」
「醫院這邊核對什麼。」
「核對來的人。」佟主任說,「按規定要看身份證。死者的身份證要帶來,領的人自己的身份證也要看。」
「看完呢。」
「看完讓他在這兒簽個字,把證明給他。」
「簽的是誰的名字。」
佟主任愣了一下。
「簽他自己的名字啊。」她說,「誰來領誰簽。」
韓爭把那一頁轉過來,讓她看。
佟主任湊近了,看了看上面那一欄,又看了看下面那一欄。
她的臉慢慢變了。
「這……」
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這上頭兩個名字是一樣的。」
「是。」
「那不可能。」佟主任說,「人都不在了,怎麼自己來領。」
她說完這句話,屋裡靜了幾秒鐘。
她自己也聽見了自己說的話。
「我是說……」她的聲音低下去,「肯定是家屬簽的。可能是兒子跟老子同名?不對,兒子跟老子哪有同名的。」
「佟主任。」韓爭說,「八年前窗口是誰在收。」
「那時候是老周。」佟主任說,「他前年退了。」
「他收的時候,會不會核對簽名和死者的名字。」
佟主任張了張嘴。
「……不會。」她說,「他核的是身份證。來的人拿著死者的身份證,他看一眼,人對得上照片就行——不是,我是說死者的照片。」
她說到這兒自己也亂了。
「我們那個窗口一天幾十份。老周就看兩樣:死者的身份證在不在,來的人身份證在不在。至於他在那一欄里寫什麼名字,沒有人管。」
韓爭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他明白了。
一個人拿著死者的身份證來領這份死亡證明。窗口要看死者的身份證——他有;窗口要他簽個字——他就簽。
他簽的是自己現在用的那個名字。
而那個名字,正好就是死者的名字。
在窗口那位老周眼裡,這兩樣東西是完全一致的:身份證上寫著隋守業,簽名也寫著隋守業。
一份手續,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對不上。
「佟主任。」韓爭說,「麻煩您再幫我查一樣東西。」
「您說。」
「這一冊裡頭,還有沒有別的存根,領取人簽的是同一個名字。」
佟主任沒有聽懂。
「同一個人來領過好幾份?」
「是。」
「那得一頁一頁翻。」她說,「這一本一年的,六百多份。」
「我們翻。」
那天上午他們在那間庫房裡待了三個多小時。
韓爭一頁一頁地翻,簡幹事在旁邊記。佟主任本來站著看,看了半個小時,搬了張凳子坐下,後來乾脆也戴上手套幫著翻。
中間醫院廣播裡叫了兩次人,走廊上有推車過去。
十一點四十,翻完了。
那一年的死亡證明存根一共六百二十九份。
領取人簽名那一欄里,寫著「隋守業」三個字的,一共四份。
十月十一號一份。
十一月三號一份。
第二年一月十九號一份,二月七號一份。
韓爭把這四頁並排擺在桌上。
十月十一號那一份,字寫得慢。筆畫的間距不勻,第一個字大,後兩個字往下縮,最後一筆停在半截,像是寫的人不確定該不該收。
十一月三號那一份,穩了一些。
一月十九號那一份,筆畫連起來了。
二月七號那一份,寫得又快又順,一筆連著一筆下來,一氣呵成。
四份擺在一起,中間隔了四個月。
同一個窗口,同一個姓名欄,同一支筆的粗細。
一個人在這四個月里,把另一個人的名字寫熟了。
韓爭站在桌前,看著這四頁。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這個人第一次在窗口簽下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是抖的。他那時候還不習慣。他得先在心裡過一遍:從今天起,我叫這個名字。
第四次的時候,他不用想了。
韓爭把這四頁的編號抄下來。
抄完他抬起頭。
「佟主任,那三份的死者是誰。」
佟主任把那三頁翻回來,一頁一頁念了名字。
第一個名字念完,簡幹事的筆停住了。
第二個念完,他抬起了頭。
第三個念完,他看向韓爭。
韓爭把自己那份名單攤在桌上。
那三個名字,一個在四十七人名單上,兩個在九個人的那份新名單上。
四個人。
四份死亡證明。
八年前十月起的四個月里,有一個人拿著四個死者的身份證,四次走進這間醫院的窗口,在領取人那一欄里,寫下同一個名字。
而那個名字,是這四個人里第一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