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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八年前那張證明

2026-09-22 17:33:12 作者: D斷橋殘雪

  第一天。

  上午八點二十,韓爭和簡幹事到了縣人民醫院。

  病案室在住院部一號樓的地下一層,走廊很長,兩邊的牆面上貼著白瓷磚,頭頂的燈管隔一盞亮一盞。空氣里有一股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管病案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姓佟。她看完介紹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八年前的?」

  「八年前十月。」

  「那得往裡走。」佟主任說,「近五年的在外頭這兩間,五年以上的都在最裡頭那間庫房。」

  她帶著兩個人往裡走,一路上說了三遍「慢點,地滑」。

  最裡頭那間庫房沒有窗戶。

  四面都是鐵架,架子上摞著牛皮紙檔案盒,盒脊上寫著年份和編號。地上還堆著幾摞沒上架的,用繩子捆著。

  佟主任拉了一下燈繩。

  「死亡證明存根在這一排。」她說,「一年一冊,按開具日期排。」

  她踩著一個小凳子,從上頭抽下一本厚冊子,撣了兩下灰,抱下來放在中間那張桌子上。

  「八年前的。」

  韓爭戴上手套。

  那本冊子有四五厘米厚,封皮已經卷邊,裝訂線鬆了,用一根塑料繩又勒了一道。

  他把繩子解開,從中間翻。

  存根是那種一式三聯的最後一聯,比正聯小一圈,上面的字是複寫紙印下來的,顏色發淡。

  一頁一聯,按日期往下走。

  翻到十月的時候他放慢了。

  十月一號。十月三號。十月七號。

  十月十一號。

  他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

  隋守業。

  韓爭把檯燈拉過來,壓低。

  

  姓名,隋守業。性別,男。年齡,四十九。

  死亡日期:八年前十月十日。

  死亡原因那一欄寫著幾個字:慢性肝病、多器官功能衰竭。

  簽發醫師有簽名,醫院公章蓋在右下角,壓著編號。

  再往下是身份證號。

  韓爭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核查組的名單,把隋守業那一行找出來,擺在存根旁邊。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十八位,一位不差。

  「對上了。」他說。

  簡幹事在旁邊把這一條記下來。

  「不是重名。」

  「不是。」

  韓爭沒有立刻把那一頁翻過去。

  他把檯燈又壓低了一點。

  存根的最下面還有一欄。

  那一欄印著四個字:領取人簽名。

  那一欄不是空的。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韓爭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他先是沒反應過來。他把那一行的字重新讀了一遍,又抬頭去看上面姓名那一欄的名字,再低下來看這一欄。

  一樣的。

  隋守業。

  屋裡那盞燈管在頭頂上嗡嗡地響。

  簡幹事湊過來。

  「怎麼了。」

  韓爭把檯燈往他那邊推了推,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手指虛點了一下那一欄。

  簡幹事低頭看。

  他看了兩秒鐘,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

  他沒有說下去。

  佟主任站在門口,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同志,這個存根有問題?」

  「佟主任。」韓爭抬起頭,「我問您一件事。這個領取人簽名,是誰簽的。」

  「來領證明的人簽的。」

  「醫院這邊核對什麼。」


  「核對來的人。」佟主任說,「按規定要看身份證。死者的身份證要帶來,領的人自己的身份證也要看。」

  「看完呢。」

  「看完讓他在這兒簽個字,把證明給他。」

  「簽的是誰的名字。」

  佟主任愣了一下。

  「簽他自己的名字啊。」她說,「誰來領誰簽。」

  韓爭把那一頁轉過來,讓她看。

  佟主任湊近了,看了看上面那一欄,又看了看下面那一欄。

  她的臉慢慢變了。

  「這……」

  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這上頭兩個名字是一樣的。」

  「是。」

  「那不可能。」佟主任說,「人都不在了,怎麼自己來領。」

  她說完這句話,屋裡靜了幾秒鐘。

  她自己也聽見了自己說的話。

  「我是說……」她的聲音低下去,「肯定是家屬簽的。可能是兒子跟老子同名?不對,兒子跟老子哪有同名的。」

  「佟主任。」韓爭說,「八年前窗口是誰在收。」

  「那時候是老周。」佟主任說,「他前年退了。」

  「他收的時候,會不會核對簽名和死者的名字。」

  佟主任張了張嘴。

  「……不會。」她說,「他核的是身份證。來的人拿著死者的身份證,他看一眼,人對得上照片就行——不是,我是說死者的照片。」

  她說到這兒自己也亂了。

  「我們那個窗口一天幾十份。老周就看兩樣:死者的身份證在不在,來的人身份證在不在。至於他在那一欄里寫什麼名字,沒有人管。」

  韓爭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他明白了。

  一個人拿著死者的身份證來領這份死亡證明。窗口要看死者的身份證——他有;窗口要他簽個字——他就簽。

  他簽的是自己現在用的那個名字。

  而那個名字,正好就是死者的名字。

  在窗口那位老周眼裡,這兩樣東西是完全一致的:身份證上寫著隋守業,簽名也寫著隋守業。

  一份手續,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對不上。

  「佟主任。」韓爭說,「麻煩您再幫我查一樣東西。」

  「您說。」

  「這一冊裡頭,還有沒有別的存根,領取人簽的是同一個名字。」

  佟主任沒有聽懂。

  「同一個人來領過好幾份?」

  「是。」

  「那得一頁一頁翻。」她說,「這一本一年的,六百多份。」

  「我們翻。」

  那天上午他們在那間庫房裡待了三個多小時。

  韓爭一頁一頁地翻,簡幹事在旁邊記。佟主任本來站著看,看了半個小時,搬了張凳子坐下,後來乾脆也戴上手套幫著翻。

  中間醫院廣播裡叫了兩次人,走廊上有推車過去。

  十一點四十,翻完了。

  那一年的死亡證明存根一共六百二十九份。

  領取人簽名那一欄里,寫著「隋守業」三個字的,一共四份。

  十月十一號一份。

  十一月三號一份。

  第二年一月十九號一份,二月七號一份。

  韓爭把這四頁並排擺在桌上。

  十月十一號那一份,字寫得慢。筆畫的間距不勻,第一個字大,後兩個字往下縮,最後一筆停在半截,像是寫的人不確定該不該收。

  十一月三號那一份,穩了一些。

  一月十九號那一份,筆畫連起來了。

  二月七號那一份,寫得又快又順,一筆連著一筆下來,一氣呵成。

  四份擺在一起,中間隔了四個月。

  同一個窗口,同一個姓名欄,同一支筆的粗細。


  一個人在這四個月里,把另一個人的名字寫熟了。

  韓爭站在桌前,看著這四頁。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這個人第一次在窗口簽下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是抖的。他那時候還不習慣。他得先在心裡過一遍:從今天起,我叫這個名字。

  第四次的時候,他不用想了。

  韓爭把這四頁的編號抄下來。

  抄完他抬起頭。

  「佟主任,那三份的死者是誰。」

  佟主任把那三頁翻回來,一頁一頁念了名字。

  第一個名字念完,簡幹事的筆停住了。

  第二個念完,他抬起了頭。

  第三個念完,他看向韓爭。

  韓爭把自己那份名單攤在桌上。

  那三個名字,一個在四十七人名單上,兩個在九個人的那份新名單上。

  四個人。

  四份死亡證明。

  八年前十月起的四個月里,有一個人拿著四個死者的身份證,四次走進這間醫院的窗口,在領取人那一欄里,寫下同一個名字。

  而那個名字,是這四個人里第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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