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文科長接了一個電話。
他聽了兩句,站了起來,把電話捂住。
「柯書記。」
柯真抬起頭。
「編辦報過來一份材料。」文科長說,「昨天下午收的,今天早上錄的系統。」
「什麼材料。」
「縣水利工程管理站,隋守業,退休。」
屋裡的人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材料是十點鐘送到的。
一共五份。
《幹部退休審批表》,單位蓋章,主要負責人簽字。
《本人申請》,一頁紙,手寫,說自己年滿六十、身體不好、申請按規定辦理退休手續。
《出生年月認定表》,附身份證複印件。
《工作經歷一覽表》,從參加工作填到現在。
《退休金待遇核定表》,財政和社保的兩個章都蓋了。
韓爭把這五份攤在長桌上,一份一份看。
看完他沒有說話。
「怎麼樣。」柯真問。
「齊的。」韓爭說,「一份不缺,一處不錯。」
他把《本人申請》推到桌子中間。
那一頁紙的最下面有落款和簽名。
「昨天下午寫的。」
簡幹事湊過去看了一眼日期。
「會簽會是昨天上午十點半開的。」他說。
屋裡靜了幾秒鐘。
文科長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按著太陽穴。
「老邵那句話,二十個小時。」
沒有人接這句。
韓爭把那五份材料按順序收攏,重新碼好。
「柯書記,我說一下我的想法。」
「說。」
「我原來以為,消息傳出去以後,對方會讓這個人跑。」韓爭說,「今天早上我才知道我想錯了。」
「怎麼想錯了。」
「跑是最蠢的辦法。」韓爭說,「一個人在這個縣裡上了七年班,有單位、有同事、有考勤、有工資卡。他要是忽然不見了,單位馬上就要報,這個事第二天就炸了。」
他把手放在那摞材料上。
「他們不讓他跑,他們讓他退。」
柯真看著他。
「退休。」
「退休。」韓爭說。
他把《幹部退休審批表》抽出來,攤平。
「一個人辦了退休,會發生四件事。第一,他的編制自動騰出來,銷編不用另外走手續;第二,他的人事檔案按規定移交,從組織部轉到人社那邊;第三,他不用再來上班,從此以後單位見不到他,是正常的;第四——」
他停了一下。
「他每個月照樣領錢。」
屋裡沒有人說話。
「死亡要註銷戶籍、要辦減員、要移交檔案,一步一步都得有人簽字,每一步都留痕。」韓爭說,「退休不用。退休是這個系統里最順的一條路,它本來就是給人走的。」
他把那張表放下。
「我一直以為他們在躲。他們不是在躲。」
他抬起頭。
「這個名字用了八年,從辦事員用到正股級。現在有人來查了,那就把它收起來——收得乾乾淨淨,收得合規合法,收完了還每個月給它發錢。」
文科長把眼鏡戴回去。
「那這個人呢。」他說,「辦完退休,他去哪兒。」
韓爭沒有回答。
他心裡有一個答案,但是他沒有說。
一個人能頂一個名字八年,說明他會這一套。會這一套的人不會閒著。
這個縣裡每年都有人走,每年都有名字空出來。
「時間。」柯真說。
她把手指按在那張退休審批表上。
「這份材料走完要幾天。」
文科長把流程在心裡過了一遍。
「單位報到編辦,編辦核編制、核出生年月,簽意見;然後轉組織部幹部一科,核檔案;組織部簽完轉人社,核繳費年限和待遇;人社核完退回編辦,編辦出註銷編制通知。」
他抬起頭。
「正常走,一個星期到十天。」
「加急呢。」
「加急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柯真說。
屋裡那台空調又響了一聲。
韓爭把那五份材料收進檔案袋,封口,寫好簽收記錄。
「公安那邊的身份核驗,今天能安排上嗎。」他問。
柯真拿起電話。
打了三個,問了兩遍,最後一個電話她聽了很久,掛斷以後她抬起頭。
「明天上午。」
「明天。」
「最快明天。」柯真說,「比對要人到場,公安要出兩個人,還要帶設備去。今天下午他們排不開。」
韓爭把那個檔案袋放進鐵皮櫃。
「那就明天。」
「可是這份退休材料——」
「今天下午會走到編辦。」韓爭說。
他把櫃門關上。
「編辦要是今天簽了意見,明天轉到組織部,後天就到人社了。」
「你的意思是。」
「我們比對做出來,是明天中午。」韓爭說,「材料這時候已經在往下走了。」
他站在柜子前面,沒有轉身。
「要是比對結果出來是真的——那是最好,我們錯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停了一下。
「可要是結果出來是假的,那我們就得趕在這份材料走完之前把它攔下來。攔不下來,編制就銷了,檔案就轉走了,人就退了。」
「那也還能查。」文科長說。
「能查。」韓爭說,「可這個人從此以後就是一個退休老人。他不再是在職幹部,不歸組織部管,不歸編辦管,他每個月去銀行取錢,剩下的時間在家裡。」
他轉過身。
「我們再想找到他,得走另外一條路。」
上午十一點四十,譚立余打來了電話。
打的是核查組那部座機,文科長接的,接完把話筒遞給韓爭。
「找你。」
韓爭接過來。
「譚主任。」
「小韓同志。」
那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隋守業那份退休材料,昨天下午四點二十送到我們這兒的。」譚立余說,「今天早上錄了系統,按流程該我這邊先簽。」
「我知道。」
「我今天上午看了兩遍。」
韓爭沒有說話。
「材料是齊的。」譚立余說,「審批表、本人申請、出生年月認定、工作經歷、待遇核定,五份,一樣不少,章都是真的。按規矩,我今天下午就該簽了往下轉。」
他停了一下。
「不過我發現了一樣東西。」
「您說。」
「他的《工作經歷一覽表》里,寫著七年前從柳塘鎮水管所調入。」譚立余說,「可他的檔案里,參加工作時間的原始認定材料只有一份複印件,沒有原件。」
韓爭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這一條,按規定該怎麼辦。」
「按規定,」譚立余說,「參加工作時間關係到退休金的計算年限,認定材料必須有原件或者原單位蓋章的證明件。缺原件的,退回補充。」
「那……」
「我今天下午退回去。」譚立余說,「要求補充參加工作時間認定材料原件。」
「補這個要多久。」
「柳塘鎮水管所,」譚立余說,「八年前撤併了。它的檔案移交給了鎮裡,鎮裡那部分文書檔案,前年整體移交到縣檔案館。」
他頓了一下。
「要從縣檔案館調一份八年前撤併單位的人事原始材料,走完手續,快的五天,慢的半個月。」
韓爭把筆重新拿起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譚主任。」
「嗯。」
「這個退回,合規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合規。」譚立余說,「這一條規定就在那兒寫著,白紙黑字,誰都能查。」
他又停了一下。
「可這個規定,這些年在我們這兒是有變通的。缺原件、有複印件、單位又肯出個說明的,我一般就簽了。這些年經我手退休的三百多個人,我因為這一條退回去的,一個都沒有。」
韓爭沒有說話。
「小韓同志。」譚立余說。
「您說。」
「我這個人一輩子按規矩辦事。」
他的聲音很平。
「今天是頭一回,我照著規矩,故意慢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