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檔案館在老城的東南角,一棟四層小樓,樓前有兩棵柏樹。
柳塘鎮那批移交檔案在三樓,文書類,共一百八十二卷。
韓爭和簡幹事在查閱室待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三點,他們找到了。
《柳塘鎮水管所人員花名冊》,撤併前最後一次填報,日期是八年前六月。
七個人。
所長一名,技術員兩名,工人三名,看門的一名。
隋守業在第四行,崗位寫著「技術員」。
韓爭把這七個名字抄下來,交給簡幹事。
「查現狀。」
「查什麼。」
「還活著的,在哪兒;不在了的,什麼時候走的。」
簡幹事第三天上午把結果拿回來了。
七個人。
所長,六年前病故。
技術員一名(隋守業),八年前十月火化。
另一名技術員,撤併後調到鄰縣,兩年前退休,隨兒子去了南方,電話是空號。
工人三名:一個五年前走了;一個去了外地打工,戶籍還在柳塘,人找不著;還有一個在縣城給人看工地,聯繫上了。
看門的那一個,姓晁,晁廣福,八十六歲。
「還在柳塘。」簡幹事說,「就住在原來水管所那個院子邊上,沒搬過。」
韓爭把這一行看了兩遍。
「先見這兩個。」他說。
看工地那個是當天下午見的。
那人五十來歲,在縣城南邊一個工地的板房裡,見了介紹信有點緊張。問起隋守業,他想了半天。
「記得。」他說,「瘦瘦的,話不多。」
「他長什麼樣。」
「……高個兒?」那人撓了撓頭,「不對,好像不高。同志,八年了,我那時候在所里就幹了一年多,都是跑外頭的活兒,跟他們辦公室的人沒打過幾回照面。」
韓爭把這句話記下來。
「那您還記得他別的什麼嗎。身上有什麼特點,走路的樣子,說話的口音。」
那人想了很久。
「真想不起來了。」
出來的時候,簡幹事在車邊站著,沒說話。
「正常。」韓爭說,「八年了。」
他把本子合上。
「換一個人問。」
去柳塘是第二天早上。
縣城到柳塘二十六里,班車一天四趟。他們開的車,走的是那條老公路,兩邊是楊樹,路面補過很多次,一段一段顏色不一樣。
進鎮口的時候是九點半。
鎮上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門面房,賣化肥的、修農機的、理髮的。街口有一個賣早點的攤子,還剩最後幾個包子。
韓爭從車窗往外看。
他在這條街上沒有任何記憶。
他母親是這個鎮上的人。他小時候聽她說過幾回柳塘,說的都是地名——南埠頭、老橋、衛生院後頭那片竹子。這些地方他一個都沒見過。
車開過衛生院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那棟樓上停了半秒。
然後他轉回頭,把手裡的文件夾翻開。
「簡幹事,那個院子在哪一頭。」
原水管所的院子在鎮子北邊,靠著一條渠。
院門早就沒了,門垛還在。院裡的兩排平房拆了一排,剩下一排住著人,晾著衣服。院子中間有一台鏽死的水泵,泵體上長著草。
晁廣福住在東頭第一間。
門開著。老人坐在門口一張竹椅上,面朝院子,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
天不冷。
韓爭走過去,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大爺。」
老人的頭轉過來一點。
「誰啊。」
「我們是縣裡來的,問點事。」
老人「哦」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把椅子邊上的小板凳往前推了推。
「坐。」
韓爭坐下的時候,看清了老人的眼睛。
兩隻眼睛都是渾的,瞳仁那一片罩著一層白。
「大爺,您眼睛……」
「看不見了。」老人說得很平常,「右邊這隻前年就不行了。左邊這隻去年冬天也糊了。現在就看見個亮,人影子晃過去我知道有人。」
他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你們要問什麼。」
韓爭把本子攤在膝蓋上。
「大爺,您在水管所看了多少年門。」
「二十二年。」老人說,「從五十六歲看到七十八,所里撤了我才回家。」
「所里當年一共幾個人。」
「七個。」
老人說這個數的時候沒有停頓。
「隋所長——不對,隋守業不是所長。所長姓步。」他自己糾正了一句,「七個人:步所長,兩個技術員,三個工人,加我。」
韓爭把筆停在紙上。
「大爺,您認得隋守業嗎。」
「認得。」
「熟嗎。」
老人笑了一下。
「我給他開了十幾年的門。」他說,「他來得早,走得晚。冬天早上六點半就來,我給他開院門,他進去把辦公室的爐子生上。所里就他一個人會生那個爐子。」
「他人怎麼樣。」
「悶。」老人說,「一天說不了三句話。可是心細。所里發的勞保手套,他不要新的,他跟人換舊的。」
「為什麼。」
「新手套厚,戴著不好使喚。」
老人說到這兒,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比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他那隻手,戴不了厚的。」
韓爭的筆停住了。
「哪只手。」
「左手。」
老人把自己的左手舉起來,用右手的拇指按住了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
「這兒,往上沒了。」他說。
「少半根?」
「少半根。」
屋裡外頭都很靜。院子那頭有人在洗衣服,水潑在地上。
「怎麼沒的。」韓爭問。
「機器絞的。」老人說,「八幾年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在渠上修閘門的機子,手伸進去掏東西,絞掉了。」
他把手放下。
「所里給報了工傷,養了小半年才回來上班。」
韓爭把這一段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
記完他抬起頭。
「大爺,您眼睛不好以後,還見過他嗎。」
「他早就沒了。」老人說,「七八年了。他走那年我眼睛還行。」
他往院子裡那台鏽水泵的方向轉了轉頭,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
「出殯我沒去。他家裡人從縣裡來接的,說是在縣醫院走的。」
「來接的人您見過嗎。」
「見了。」老人說,「來了兩個人,開了個麵包車。我給他們開的門。」
「您還記得他們長什麼樣嗎。」
老人搖了搖頭。
「那時候我七十八,眼睛就已經不太行了。」他說,「我就記得一件事——那兩個人進院子以後,沒有一個人哭。」
從柳塘回縣城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車過老橋的時候,韓爭把車窗搖下來了一點。
風裡有渠水的味道。
他把手伸進上衣內袋,摸出那本本子,翻到剛才記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以上缺失。八幾年工傷,所里報過。
他把本子合上。
「簡幹事。」
「嗯。」
「那天你們在水利站,採集了幾隻手指的指紋。」
簡幹事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鐘,他把車靠邊停了。
他從后座上把那個公文包拉過來,翻出那份核驗報告,翻到中間那一頁。
那一頁上印著一行字。
十指指紋採集完整,與戶籍系統留存信息逐一比中。
「十指。」他說。
他把那一頁翻過來又翻回去,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一個別的字。
「十指指紋採集完整。」他念了一遍,「這是我們自己出的報告。那天我在場,我看著采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上去,機器一根一根過。」
他抬起頭。
「他兩隻手都是全的。」
「十指。」韓爭說。
他把車窗又搖下去一點。
「八年前工傷,缺半根手指的那個人。」
他看著窗外那條渠。
「他不可能採得出十枚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