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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理完材料才站起來

2026-09-22 17:33:34 作者: D斷橋殘雪

  立案是第二天下午批的。

  縣公安局刑偵大隊,涉嫌偽造、變造、買賣身份證件案,立案決定書上寫著案由和編號。

  從那一刻起,這件事就不再是核查組的事了。

  抓人是第三天早上。

  去了四個人,兩輛車,八點半到縣水利工程管理站。

  韓爭沒有去。他在核查組那間屋子裡等,屋裡還有柯真和文科長。譚立余那天上午沒有來——帳號線的核查已經查到他這邊了,按規矩他這幾天不進這間屋子。

  九點二十,簡幹事打回電話。

  「帶回來了。」

  「順利嗎。」柯真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順利。」簡幹事說,「太順利了。」

  他後來在核查組那間屋子裡,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

  八點三十五,他們進院。欒主任正在院子裡跟人交代活兒,看見警車愣在那兒。

  他們直接進的辦公室。

  那個人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

  桌上攤著一疊材料,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正在看。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往下滑了一截。

  帶隊的民警走過去,出示證件,說明來意,念了立案決定書上那一段。

  念完,屋裡靜了幾秒鐘。

  那個人把手裡的那張紙放下了。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

  他把桌上攤著的那一疊材料攏了攏,一張一張理齊。

  理的時候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慢:每一張在桌面上磕一磕,把邊對上,再壓到底下那一摞上。

  四個警察站在那兒看著他理。

  理完他把那一摞紙放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把袋口的棉線在扣子上繞了三圈,繞緊。

  然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折好,插進上衣口袋。

  他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以後,轉身看向門口。

  欒主任站在門口,臉白得像紙。

  

  「主任。」那個人說。

  欒主任沒有出聲。

  「桌上這個袋子,是渠道清淤那批工程的驗收材料。」那個人說,「我理完了,一共二十七張,缺的兩張是南埠頭那一段的照片,攝影師明天送來。」

  他頓了一下。

  「明天該報局裡。」

  欒主任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跟著警察出去了。

  出門的時候他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推正了。

  「他就說了這一句話。」簡幹事說完,把本子合上。

  「他沒問為什麼抓他。」文科長說。

  「沒問。」簡幹事說,「上車以後一路沒吭聲。到了局裡,讓他把隨身的東西交出來,他把鑰匙、老花鏡、一支筆放在桌上,交得很利索。」

  他停了一下。

  「那支筆他放的時候,筆帽是擰緊的。」

  屋裡沒有人接話。

  文科長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柯真站在那張大白紙前面,背對著屋裡。

  韓爭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一直沒有動。

  他腦子裡過的是另一件事。

  十幾天前他站在那間辦公室里,看著這個人坐下、戴上老花鏡、把袋子裡的材料抽出來一張一張理。那時候他想的是:這個人的動作真慢,真規矩。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慢。那是七年下來養出來的習慣——一個人要在一個位子上待住,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本來就該在那兒,他得比誰都規矩。

  訊問是當天上午十點開始的。

  到下午六點,一共八個小時。

  結果是零。

  他不喊冤,不否認,不解釋,也不承認。

  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不答。


  問他身份證是哪兒來的,他不答。

  問他八年前那個隋守業是怎麼回事,他不答。

  給他看那張三十多年前的手部照片,他看了很久。

  看到一半的時候他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把那張紙拿近一點,手抬到桌面上又停住了,收了回去。

  他看完,問了一句話。

  「這是哪兒找出來的。」

  問的人告訴他:人社局舊檔,八六年度的傷殘鑑定卷。

  他「哦」了一聲。

  然後他把頭低下去,再沒有說過一個字。

  中間給他倒過兩次水,他喝了。給他送了飯,他吃完了,把餐盒蓋好放在桌角。

  他全程很安靜。

  下午六點,第二輪訊問結束。帶隊的民警走出訊問室,站在走廊上抽了一支煙。

  「三十年我沒見過這種。」他說。

  「什麼種。」簡幹事問。

  「不硬,也不軟。」那個民警說,「硬的會跟你頂,軟的會哭會求。這個人兩樣都沒有。他就坐在那兒,你問什麼他都聽著,聽完了不說話。」

  他把煙摁滅了。

  「他不是在扛。他是在等。」

  晚上八點,柯真接了一個電話。

  打完她放下聽筒,抬起頭。

  「他開口了。」

  屋裡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說什麼了。」

  「說了一句。」柯真說。

  她把手裡的筆放下。

  「他說:我要見那個來數柜子的。」

  屋裡安靜下來。

  文科長愣了兩秒。

  「數柜子的?」

  「姓韓的那個。」柯真說,「他原話是這麼說的——姓韓的那個,來數柜子、讓我簽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韓爭。

  韓爭坐在那兒沒有動。

  他想起那天下午。他站在那間辦公室的桌子前面,把核查錶轉過去,說:按規矩得把您也加上,簽個字。

  那個人問了三遍這上頭寫的是什麼,問完簽了。

  簽完他還問了一句:以後還查嗎,我們站里小,材料不齊您跟我們說,我們補。

  那時候他臉上的擔心是真的。

  韓爭在心裡把這件事又過了一遍。

  從那天到今天,是十四天。

  這十四天裡,這個人照常上班、照常騎車去局裡送材料、照常在簽到本上簽字。他知不知道那張核查表是幹什麼用的?

  現在看,他知道。

  他那天就知道了。

  一個用了八年別人名字的人,被一個組織部的年輕人叫住,讓他在一張核查表上籤下這個名字——他心裡不可能沒有響一下。

  可他還是簽了。

  簽完他還坐下來理材料。

  「柯書記。」韓爭說。

  「嗯。」

  「他為什麼要見我。」

  柯真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子這一邊,在他對面坐下來。

  「小韓,這個我不能替他答。」她說。

  她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但我可以跟你說,從程序上講,這件事怎麼辦。」

  「您說。」

  「這個案子現在歸公安。你不是辦案人,你是核查組的成員,也是這個案子的證人之一——那天核查表上的簽名是你取的,你是取證人。」柯真說,「證人一般不參與訊問。」

  「我明白。」

  「但也不是不能去。」她說,「如果偵查機關認為有必要,可以安排你在場,或者由辦案人轉述你的問題。這個要公安那邊決定。」

  她停了一下。

  「他們已經在商量了。」

  韓爭把手放在桌面上。


  「柯書記,我想去。」

  「我知道你想去。」柯真說,「我先問你一句——你為什麼想去。」

  韓爭想了幾秒鐘。

  「他這一天什麼都沒說。」他說,「他不說是因為他知道說了會怎麼樣。可他忽然又說要見我,說明他有一樣東西想說,而這樣東西他覺得跟我說才有用。」

  他抬起頭。

  「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柯真看著他。

  「還有別的嗎。」

  韓爭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的燈亮著,照在那兩棵樹上。

  「還有一件。」他說。

  「說。」

  「那天我讓他簽字的時候,他問我以後還查不查,說材料不齊他們補。」韓爭說,「我跟他說,您站里對得上,一份不差。」

  他把手收回來。

  「他聽完鬆了一口氣。」

  屋裡那台空調輕輕響了一聲。

  「我這兩個星期一直在想這件事。」韓爭說,「他松那口氣是真的。」

  他看著柯真。

  「一個假的人,為什麼會為一份真的檔案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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