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那幾天,韓爭什麼都不知道。
案子歸公安,二十年前那條線歸紀委,兩頭他都不在裡面。他手上剩下的活是核查組這一攤——三十一家單位的柜子還差最後五家沒數完,報告要收尾,殯儀館那三十七本台帳要還回去。
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辦。
還台帳那天他自己跟車去的。三十七本,一本一個編號,跟清單一一對過,老魏在門口點收,點完在回執上簽了字。
「一本不少。」老魏說。
「一本不少。」
回來的路上殷慧問了一句:「小韓,那邊什麼信兒都沒有?」
「沒有。」
「你就不想問問?」
「不想。」韓爭說。
他說的是實話。這半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事你越想知道,就越要離它遠一點。
第四天上午,他在庫房裡數最後一家單位的柜子。
那是縣農業技術推廣站。
三十一家裡的第十七位。
他和殷慧數了兩遍。在編十九個人,柜子里十九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數完他把核查表填好,簽了字。
填的時候他的筆在「單位名稱」那一欄上停了一下,然後照常寫完了。
他沒有再多看那一格里的任何一份檔案。
二十六年前,他父親二十六歲,在這個單位入職,拍了一張照片,別人在他的評語欄里寫下「肯下地、認死理」六個字。
那份檔案不在這個柜子里。它在紀委那邊,編了號,封著。
韓爭把核查表收進文件夾,跟站里的人道了謝,出來了。
第五天早上八點十分,他騎車到縣委大院。
進院門的時候他就覺出不對。
公示欄前面圍著人。
那面公示欄在辦公樓東側的牆上,玻璃門,裡頭貼各類通知和公示,平時有人路過瞟一眼,很少有人停。
今天站了十幾個。
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舉著手機在拍。一個從樓里出來的人被同事拽住了袖子,往那邊指。
韓爭把車停在車棚里,鎖好,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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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往前擠。他站在最外面那一圈,從兩個人的肩膀中間看過去。
玻璃門裡貼著一張新紙。
白紙黑字,紅頭,很短。
四行字。
第一行是標題。第二行寫的是經研究決定。第三行是那句話——免去邵謙同志中共青河縣委組織部副部長職務。第四行是落款和日期。
底下另貼著一張小一些的,是縣紀委監委的通報,只有兩句:邵謙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韓爭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圍著的人在議論。
「上個星期還開會呢。」
「開什麼會。」
「幹部會。他在台上講的話,我都記著——他說做幹部工作的,第一條是要對材料負責。」
「他這是……什麼事。」
「不知道。通報上沒寫。」
「老邵在這樓里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吧。」一個上了歲數的說,「他剛來的時候是幹事,跟我一個科室待過。那時候他年輕,寫材料寫得可細了。」
「細?」
「細。」那人說,「他那手字,橫平豎直,一筆一畫,從來不連筆。領導都夸。」
「那怎麼會……」
「誰知道呢。」那人說,「這樓里的事,你看見的都是貼出來的這一張。」
韓爭聽著,沒有出聲。
有人在他背後又擠上來,他往邊上讓了讓。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玻璃門上,把裡頭那張紙照得有點反光。他側了側頭,避開那道光,把那四行字又看了一遍。
去年這個時候,他在檔案室的屏幕上看見過另一份公示。
那份公示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說他擬任縣人民政府副縣長,公示期滿,請歸檔確認。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臨時工,坐在一台穩壓電源忽明忽暗的老機器前面,一晚上錄七八十份材料。
那份公示,全縣能看見的人不超過二十個——它只在系統里,在歸檔流程的某一個環節上待了幾天,然後就歸檔了。沒有人問過它,因為沒有人知道它。
今天這一張貼在牆上。
八點十分,進院上班的人從這兒路過,都能看見。
韓爭把手插進口袋裡,退了兩步,轉身往樓里走。
上午十點,柯真讓人來叫他。
他去的時候,柯真辦公室的門關著。她讓他進去,又把門關上了。
「坐。」
韓爭坐下。
「公示你看見了。」
「看見了。」
柯真在桌子對面坐下,沒有立刻說話。
她面前攤著一份材料,封面朝上,韓爭沒有去看。
「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她說。
「我知道。」
「能跟你說的有兩條。」
「您說。」
「第一條,」柯真說,「二十年前那批表格的領用登記本找到了。八六年到九〇年的,一年一本,在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二號房那批舊帳里。」
韓爭抬起頭。
那是孟懷山盤點過的那七間平房。
「那一批表,一共三百份。」柯真說,「領用登記上寫得很清楚,哪個科室、領了多少、編號從多少到多少、誰領的、誰經的手。」
她把手放在那份材料的封面上。
「缺的那一份的編號,落在其中一批的號段里。」
「那一批是誰領的。」
柯真看著他。
「這一條我不能說。」
韓爭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第二條。」柯真說。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昨天寫了一份東西。」
「自陳材料?」
「可以這麼叫。」柯真說,「十一頁。他寫得很規整,一筆一畫,跟他平時一樣。」
她停了一下。
「裡頭有一段跟你父親有關,你不能看。」
「我明白。」
「可是他在最後寫了一句話,那句話跟你父親那件事沒關係,是說另一件事的。」柯真說,「他在那句話後面單獨寫了一行:請轉告韓爭同志。」
韓爭坐直了。
柯真把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壓住上半部分,只把最底下那兩行露出來。
她把它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韓爭低頭看。
那是很規整的字,橫平豎直,一筆一畫,沒有一處連筆。
那兩行寫著:
那張表的背面有半個章。我領的是空白表,我沒有填過一個字。你們要是找得到它,就會知道我不是最上面的那一個。
韓爭把那兩行看了三遍。
看完他抬起頭。
「柯書記,這句話什麼意思。」
柯真把材料收回去,合上。
「字面意思。」她說。
「他說那張表的背面有半個章。」
「是。」
「一張空白表格,背面為什麼會有半個章。」
柯真沒有回答。
她把那份材料放進抽屜,鎖上,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小韓,你手上那個專項梳理試點,第二階段什麼時候收尾。」
「下個月。」
「報告寫完了嗎。」
「還差一部分。」
「寫完它。」柯真說,「把三十一家單位的核查結果、四十七個人的情況、後來查出來的那九個,全部寫進去,一件不落。」
她把文件夾合上,壓在手底下。
「這份報告寫完以後,你這個試點就算辦完了。」
韓爭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柯書記。」
「嗯。」
「那半個章——」
「別問。」柯真說。
韓爭把門推開。
走廊上有人來來往往,說話聲、腳步聲、複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張紙上要是蓋了章,那個章總得蓋在什麼上頭。半個章在這一張紙上,另外半個,就在挨著它的那一張上。
那是騎縫章。
他停在走廊中間。
一張空白的表格,跟另一樣東西蓋在一起,蓋過一個騎縫章。
那另外半個章,在什麼東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