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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這一格是誰騰的

2026-09-22 17:33:49 作者: D斷橋殘雪

  報告是十月中旬交的。

  《縣委組織部幹部人事檔案專項梳理試點第二階段核查情況報告》,正文四十一頁,附件九冊。

  正文分五個部分:核查經過、發現問題、原因分析、已辦事項、建議事項。

  附件里裝著這幾個月所有的東西——三十一家單位的核查表、四十七人比對名單、殯儀館火化台帳摘錄、代領人簽名匯總、八家單位的工資表摘錄、傷殘鑑定材料複印件、每一次調檔的清單和回執。

  一件不落。

  第四十頁有一段,是韓爭單獨寫的:

  「核查過程中,有關人員提出,其在職期間經辦的業務材料應逐件核實,屬實部分不宜因身份問題一併否定。經核,該人員經辦的渠道清淤、閘門檢修、防汛值班等業務材料共二百一十七件,抽查三十九件,未發現數據不實或程序倒置。建議在案件辦理中對上述材料單獨作出處理意見。」

  這一段柯真看了兩遍,問了他一句:「非寫不可?」

  「他求我的。」韓爭說。

  「他是嫌疑人。」

  「他求我的這件事跟他自己沒關係。」韓爭說,「那些工程是真的。真的東西,不能因為經手的人是假的,就跟著假了。」

  

  柯真在這一段上簽了字。

  報告上去以後,事情走得比韓爭想的快。

  十一月初,縣委常委會研究通過一份意見:幹部人事檔案專項梳理由試點轉為常態化工作,在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下設一個專門崗位,負責已故人員檔案清理、編制與人員實名比對、檔案實體核查三項常態工作。

  意見的最後一段寫著,同步充實幹部監督室力量。

  任職通知是十一月十二號下的。

  那天上午,組織部辦公室的人給韓爭送來兩份材料,讓他簽收。

  第一份是幹部任免通知的複印件,四行字,跟他兩個多月前在公示欄上看過的那種格式一模一樣。

  第三行是:任韓爭同志為中共青河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副主任。

  第二份是《幹部任免審批表》,讓他填個人信息那一欄。

  送材料的人在旁邊等著。

  韓爭把筆拿起來,把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一欄一欄填。

  姓名。性別。出生年月。

  填到「參加工作時間」那一欄,他停住了。

  他先寫下的是四年前那個日期——他到檔案室上班的第一天。

  寫完他看了兩秒,把這一行劃掉了。

  勞務派遣不算參加工作時間。這一條規定他比誰都熟,這半年他還拿它退回過別人的材料。

  按規定,他的參加工作時間只能從在編那天起算。

  他重新寫了一個日期。

  去年四月三號。

  那是他在檔案室里把自己的名字填進代辦人那一欄的第二天。

  填到「現任職務」那一欄的時候,他又停了半秒。

  那一欄他寫的是: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幹部(專項梳理試點工作專責)。

  填完他簽了字,寫了日期。

  送材料的人把表收走了。

  屋裡就剩他一個。

  殷慧下午才知道,進門的時候手裡還端著水杯。

  「小韓,你升副科了?」

  「嗯。」

  「真的假的。」

  「通知下來了。」

  殷慧把水杯放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最後她說了一句:「那……那你還坐這張桌子嗎。」

  「坐。」

  「可是副主任應該在那頭那間。」

  「那間還堆著東西。」韓爭說,「等清出來再說。」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核手上那份材料。

  殷慧站了一會兒,出去了。

  那天下班之前,編辦來了電話,是那邊一個辦事員,說實名制系統里要錄入他的任職信息,有一欄得他自己確認。

  「哪一欄。」


  「接替情況。」那邊說,「系統里這個崗位是有編制號的。您錄進去以後,要選一下這一格上一個人是誰——也就是您接的是誰的崗。」

  韓爭握著話筒,沒有立刻出聲。

  「同志?」

  「我在。」他說,「這個能查嗎。」

  「能。」那邊說,「崗位沿革表,這個崗位從設立到現在,歷任是誰、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出,系統里都有。您要是想看,我給您導一份。」

  「麻煩您導一份。」

  「行,我發過去。」

  那份沿革表是二十分鐘以後到的。

  一張列印紙,列印出來是一個表,一共六行。

  韓爭把它放在檯燈底下。

  表格很簡單,四欄:姓名、任職時間、離任時間、離任原因。

  他從下往上看。

  最下面那一行是空的,只有一個崗位編制號,狀態欄寫著「空缺」。

  再往上一行:三年前離任,離任原因是調動。

  再往上:五年前離任,退休。

  再往上:九年前離任,調動。

  再往上:十四年前離任,調動。

  最上面那一行。

  任職時間:二十年前。

  離任時間:十四年前。

  離任原因:提拔。

  姓名那一欄印著兩個字。

  邵謙。

  韓爭把這張紙拿起來,舉到檯燈下面,又看了一遍。

  這個崗位是二十年前設立的。設立那一年,第一個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是邵謙。他在這兒待了六年,然後提拔上去,一路走到組織部副部長。

  後面四個人一個接一個,進來,出去,調動,退休。

  三年前最後一個人調走以後,這一格空了三年。

  現在輪到他。

  韓爭把那張紙放下。

  他坐在那兒沒有動。

  窗外天已經黑了,走廊上的燈還亮著,有人鎖門的聲音,有人在樓梯口說話。

  他想起去年的那個晚上。

  他在系統里點開一份歸檔確認單,代辦人那一欄是空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填了進去,第二天早上他在編了。

  那一格是方廣仁騰出來的。

  一年以後,他坐在這間屋子裡,手上是一張崗位沿革表。這一格空了三年,是三年前那個人調走騰出來的。

  這一次沒有死人。這一次每一行都寫著正當的離任原因:調動、退休、調動、調動、提拔。

  一格一格,六個人,二十年。

  他看著最上面那一行。

  他想起邵謙寫的那句話。

  ——你們要是找得到它,就會知道我不是最上面的那一個。

  那句話說的是二十年前那張空表,說的是這件事背後還有人。

  可是韓爭坐在這兒,看著手裡這張表,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在這張紙上,邵謙是最上面的那一個。

  他是第一個坐進這一格的人。

  這一格從設立那天起,第一個進來的人,二十年以後成了一份四行字的免職通知;而現在坐進來的,是那個把他查出來的人。

  一格只有一個位子。

  前後二十年,六個人挨著排下來,誰走誰進,都寫在這一張紙上,清清楚楚。

  韓爭把這張沿革表折起來,放進抽屜。

  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把它拿出來,重新展開,壓在檯燈底下。

  他從最上面那一行,往下看到最下面那一行。

  然後他從最下面那一行,往上看到最上面那一行。

  第二遍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想的不是邵謙。

  他想的是——一個人坐進一格,總得有人先騰出來。這一格上頭這五個人,離任原因寫得明明白白:調動、退休、調動、調動、提拔。


  每一條都合規。每一條都有文件。

  可是這半年他查了四十七個人,後來又查出九個。那五十六個人的檔案上,寫的也全是合規的東西。

  工資照發,年檢照簽,考核照做。

  紙上沒有一處不對。

  韓爭坐在燈底下,把那張沿革表按平。

  他想起自己第一晚在檔案室里問過的那個問題。

  那時候他看著屏幕上的公示,問的是:一個死了七年的人,怎麼還能升官。

  現在他手裡這張紙上,六個人,二十年,沒有一個死人。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三年前調走的那一個,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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