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是十月中旬交的。
《縣委組織部幹部人事檔案專項梳理試點第二階段核查情況報告》,正文四十一頁,附件九冊。
正文分五個部分:核查經過、發現問題、原因分析、已辦事項、建議事項。
附件里裝著這幾個月所有的東西——三十一家單位的核查表、四十七人比對名單、殯儀館火化台帳摘錄、代領人簽名匯總、八家單位的工資表摘錄、傷殘鑑定材料複印件、每一次調檔的清單和回執。
一件不落。
第四十頁有一段,是韓爭單獨寫的:
「核查過程中,有關人員提出,其在職期間經辦的業務材料應逐件核實,屬實部分不宜因身份問題一併否定。經核,該人員經辦的渠道清淤、閘門檢修、防汛值班等業務材料共二百一十七件,抽查三十九件,未發現數據不實或程序倒置。建議在案件辦理中對上述材料單獨作出處理意見。」
這一段柯真看了兩遍,問了他一句:「非寫不可?」
「他求我的。」韓爭說。
「他是嫌疑人。」
「他求我的這件事跟他自己沒關係。」韓爭說,「那些工程是真的。真的東西,不能因為經手的人是假的,就跟著假了。」
柯真在這一段上簽了字。
報告上去以後,事情走得比韓爭想的快。
十一月初,縣委常委會研究通過一份意見:幹部人事檔案專項梳理由試點轉為常態化工作,在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下設一個專門崗位,負責已故人員檔案清理、編制與人員實名比對、檔案實體核查三項常態工作。
意見的最後一段寫著,同步充實幹部監督室力量。
任職通知是十一月十二號下的。
那天上午,組織部辦公室的人給韓爭送來兩份材料,讓他簽收。
第一份是幹部任免通知的複印件,四行字,跟他兩個多月前在公示欄上看過的那種格式一模一樣。
第三行是:任韓爭同志為中共青河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副主任。
第二份是《幹部任免審批表》,讓他填個人信息那一欄。
送材料的人在旁邊等著。
韓爭把筆拿起來,把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一欄一欄填。
姓名。性別。出生年月。
填到「參加工作時間」那一欄,他停住了。
他先寫下的是四年前那個日期——他到檔案室上班的第一天。
寫完他看了兩秒,把這一行劃掉了。
勞務派遣不算參加工作時間。這一條規定他比誰都熟,這半年他還拿它退回過別人的材料。
按規定,他的參加工作時間只能從在編那天起算。
他重新寫了一個日期。
去年四月三號。
那是他在檔案室里把自己的名字填進代辦人那一欄的第二天。
填到「現任職務」那一欄的時候,他又停了半秒。
那一欄他寫的是: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幹部(專項梳理試點工作專責)。
填完他簽了字,寫了日期。
送材料的人把表收走了。
屋裡就剩他一個。
殷慧下午才知道,進門的時候手裡還端著水杯。
「小韓,你升副科了?」
「嗯。」
「真的假的。」
「通知下來了。」
殷慧把水杯放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最後她說了一句:「那……那你還坐這張桌子嗎。」
「坐。」
「可是副主任應該在那頭那間。」
「那間還堆著東西。」韓爭說,「等清出來再說。」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核手上那份材料。
殷慧站了一會兒,出去了。
那天下班之前,編辦來了電話,是那邊一個辦事員,說實名制系統里要錄入他的任職信息,有一欄得他自己確認。
「哪一欄。」
「接替情況。」那邊說,「系統里這個崗位是有編制號的。您錄進去以後,要選一下這一格上一個人是誰——也就是您接的是誰的崗。」
韓爭握著話筒,沒有立刻出聲。
「同志?」
「我在。」他說,「這個能查嗎。」
「能。」那邊說,「崗位沿革表,這個崗位從設立到現在,歷任是誰、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出,系統里都有。您要是想看,我給您導一份。」
「麻煩您導一份。」
「行,我發過去。」
那份沿革表是二十分鐘以後到的。
一張列印紙,列印出來是一個表,一共六行。
韓爭把它放在檯燈底下。
表格很簡單,四欄:姓名、任職時間、離任時間、離任原因。
他從下往上看。
最下面那一行是空的,只有一個崗位編制號,狀態欄寫著「空缺」。
再往上一行:三年前離任,離任原因是調動。
再往上:五年前離任,退休。
再往上:九年前離任,調動。
再往上:十四年前離任,調動。
最上面那一行。
任職時間:二十年前。
離任時間:十四年前。
離任原因:提拔。
姓名那一欄印著兩個字。
邵謙。
韓爭把這張紙拿起來,舉到檯燈下面,又看了一遍。
這個崗位是二十年前設立的。設立那一年,第一個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是邵謙。他在這兒待了六年,然後提拔上去,一路走到組織部副部長。
後面四個人一個接一個,進來,出去,調動,退休。
三年前最後一個人調走以後,這一格空了三年。
現在輪到他。
韓爭把那張紙放下。
他坐在那兒沒有動。
窗外天已經黑了,走廊上的燈還亮著,有人鎖門的聲音,有人在樓梯口說話。
他想起去年的那個晚上。
他在系統里點開一份歸檔確認單,代辦人那一欄是空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填了進去,第二天早上他在編了。
那一格是方廣仁騰出來的。
一年以後,他坐在這間屋子裡,手上是一張崗位沿革表。這一格空了三年,是三年前那個人調走騰出來的。
這一次沒有死人。這一次每一行都寫著正當的離任原因:調動、退休、調動、調動、提拔。
一格一格,六個人,二十年。
他看著最上面那一行。
他想起邵謙寫的那句話。
——你們要是找得到它,就會知道我不是最上面的那一個。
那句話說的是二十年前那張空表,說的是這件事背後還有人。
可是韓爭坐在這兒,看著手裡這張表,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在這張紙上,邵謙是最上面的那一個。
他是第一個坐進這一格的人。
這一格從設立那天起,第一個進來的人,二十年以後成了一份四行字的免職通知;而現在坐進來的,是那個把他查出來的人。
一格只有一個位子。
前後二十年,六個人挨著排下來,誰走誰進,都寫在這一張紙上,清清楚楚。
韓爭把這張沿革表折起來,放進抽屜。
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把它拿出來,重新展開,壓在檯燈底下。
他從最上面那一行,往下看到最下面那一行。
然後他從最下面那一行,往上看到最上面那一行。
第二遍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想的不是邵謙。
他想的是——一個人坐進一格,總得有人先騰出來。這一格上頭這五個人,離任原因寫得明明白白:調動、退休、調動、調動、提拔。
每一條都合規。每一條都有文件。
可是這半年他查了四十七個人,後來又查出九個。那五十六個人的檔案上,寫的也全是合規的東西。
工資照發,年檢照簽,考核照做。
紙上沒有一處不對。
韓爭坐在燈底下,把那張沿革表按平。
他想起自己第一晚在檔案室里問過的那個問題。
那時候他看著屏幕上的公示,問的是:一個死了七年的人,怎麼還能升官。
現在他手裡這張紙上,六個人,二十年,沒有一個死人。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三年前調走的那一個,現在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