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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他調去了殯儀館

2026-09-22 17:33:54 作者: D斷橋殘雪

  那間屋子清出來用了三天。

  幹部監督室東頭那一間,原先堆著歷年的舊文件和幾台報廢的印表機。清完以後韓爭把桌子擺在窗戶底下,靠牆立了兩個文件櫃,櫃門上貼了標籤。

  搬進去那天下午,殷慧抱著一摞卷宗進來,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小韓,你這屋比原先那間還小。」

  「夠用。」

  「你把桌子擺在窗戶底下幹什麼,曬。」

  「曬才好。」韓爭說,「紙怕潮。」

  他在這間屋子裡辦的第一件事,不是那份常態化工作方案。

  是查一個人。

  那張崗位沿革表他一直壓在檯燈底下。表上一共六行,最下面那一行三年前離任,離任原因寫著調動。

  姓名那一欄印著三個字:仲維漢。

  韓爭先在系統里調了這個人的基本信息。

  仲維漢,男。二十六年前進縣委組織部,先後在幹部一科、幹部監督室工作,九年前任幹部監督室副主任。

  三年前十月調動。

  調動去向那一欄寫著一行字。

  青河縣殯儀館,副館長。

  韓爭把這一行看了兩遍。

  他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這個崗位沿革表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幹部監督室副主任,副科級。

  殯儀館副館長,也是副科級。

  級別沒有變。從文件上看,這是一次正常的平級調動,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

  可這個縣裡的人都知道這兩個位子的差別。

  一個在縣委大院裡頭,管著全縣幹部的材料;一個在城北六里外,兩排楊樹進去,管的是爐子、車隊和寄存室。

  一個人在組織部幹了二十三年,五十六歲那年被平調到殯儀館。

  韓爭把這張表放下,拿起電話,打給了編辦。

  

  「同志,我想查一個人的編制變動記錄。仲維漢。」

  那邊查了兩分鐘。

  「三年前十月,從縣委組織部轉到縣殯儀館,走的是正常商調。」

  「後來呢。」

  「後來——」

  那邊停了一下。

  「他不在了。」

  韓爭握著話筒。

  「什麼時候。」

  「兩年多以前。」那邊說,「系統里減員時間是三年前十月往後八個多月。減員原因是死亡。」

  「手續齊嗎。」

  「齊。」那邊說,「死亡證明、火化證明、家屬簽字,一樣不缺。當月報的,當月辦的。」

  韓爭把這幾句話記在本子上,一個字一個字記的。

  「謝謝您。」

  掛了電話,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一個人在組織部幹了二十三年,三年前被平調到殯儀館,八個多月以後死了。手續齊全,當月報當月辦,一點毛病沒有。

  這件事從頭到尾,在紙上是乾淨的。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仲維漢——三年前十月調;次年六月故。

  寫完他停住了。

  他想起來一件事。

  他把柜子打開,從最下面那一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那裡頭裝著他從殯儀館借來又還回去之前,複印下來的一部分東西——火化登記台帳的摘錄,九年份,按年度排。

  他抽出兩年多以前那一年的那一疊。

  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六月。

  六月十一日那一行。

  姓名:仲維漢。年齡:五十七。死亡日期:六月九日。火化日期:六月十一日。

  經辦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認得。這幾個月他在這一欄里見過它二十幾次——是西牆外五家代辦點裡的一個。

  韓爭把這一頁複印件從中間抽出來,單獨放在檯燈底下。


  一個殯儀館的副館長死了,他的後事是西牆外那排平房裡的人經辦的。

  他把這一行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人社局。

  不是查工傷,是查另一樣東西——一個在職幹部因工死亡或者意外死亡,會形成哪些材料。

  答案是一沓:單位的情況報告、死亡原因證明、家屬撫恤申領、喪葬費核銷,還有一份最要緊的,事故或者事件的調查處理意見。

  「仲維漢這一份有嗎。」

  管檔案的人查了很久。

  「有。」他說,「不過在人社這邊只有撫恤和喪葬那兩份。調查處理那一份不在我們這兒。」

  「在哪兒。」

  「看是什麼性質。」那人說,「要是意外,一般是原單位形成材料報主管部門;要是有別的情況,那就是別的口子了。」

  那份材料是當天下午在殯儀館找到的。

  不是原件,是抄件——館裡自己留的那一份,裝在人事材料里,兩頁紙。

  韓爭沒有親自去。這一次是簡幹事去的,他在辦公室等。

  材料下午四點送到。

  《關於我館仲維漢同志死亡情況的報告》。

  兩頁。

  第一頁寫經過:兩年多以前六月九日晚,仲維漢在館內鍋爐房檢查設備時發生意外,經搶救無效死亡。經現場勘查和調查,認定為一氧化碳中毒所致意外事故,非生產責任事故。

  第二頁是善後安排和簽字。

  韓爭把這兩頁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

  寫得很規範。時間、地點、經過、結論、處理,一樣不缺。落款有館裡的公章和主要負責人簽字。

  一份挑不出毛病的材料。

  他把這兩頁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把檯燈拉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紙的邊緣,又看了看裝訂孔。

  孔距很正,裝訂線是後打的,跟這一冊人事材料里其他幾份一樣。

  沒有問題。

  他把這兩頁放下,靠在椅背上。

  「簡幹事。」

  「嗯。」

  「他六月九號晚上一個人在鍋爐房。」

  「報告上是這麼寫的。」

  「晚上幾點。」

  簡幹事把報告拿過去看了一遍。

  「沒寫。」

  韓爭坐直了。

  「死亡時間呢。」

  「……也沒寫。」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這種報告我這半年看過不少。」韓爭說,「凡是寫意外的,時間一定寫死——幾點幾分發現,幾點幾分送醫,幾點幾分搶救無效。因為這幾個數是要跟醫院的記錄、跟一二〇的出車記錄對上的。」

  他把那兩頁翻回第一頁。

  「這一份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日期。」

  「那天晚上館裡的值班記錄在不在。」

  「得再去調。」

  「調。」韓爭說,「連著前後三天的一起調。」

  那天下班以後,屋裡就剩他一個。

  他把那份兩頁的報告、火化登記那一頁複印件、崗位沿革表,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

  一個幹部監督室的副主任,三年前平調到殯儀館,八個月後在鍋爐房裡死於意外,後事由西牆外那排平房的人經辦。

  從組織部到殯儀館,從殯儀館到那五塊牌子。

  一條線,三年,兩個位子,一個死人。

  韓爭把這三樣東西收起來,裝進一個檔案袋。

  他坐在那兒,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一個在組織部幹了二十三年的人,被平調走的時候,手上總有沒辦完的活。

  他把柜子里那本收文登記翻了出來。

  幹部監督室的收文登記,一年一本,登記每一份進來的材料:來文單位、文號、事由、承辦人、辦結時間。


  他找到了三年前那一本。

  從九月往後翻。

  十月上旬有一條。

  來文單位:縣殯儀館。事由那一欄寫著一行小字:關於報送我館職工身份核實有關情況的函。

  承辦人那一欄寫著:仲維漢。

  辦結時間那一欄是空的。

  韓爭把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三年前十月,殯儀館給組織部發過一份函,是關於本館職工身份核實的。承辦人是仲維漢。

  這份函沒有辦結。

  同一個月,仲維漢調到了那個給他發函的單位去。

  韓爭站起來,走到柜子前面,把三年前的收文卷宗抱出來,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往下找。

  按文號排的,一份挨著一份。

  找到那個文號的位置。

  前一份在。後一份在。

  中間那一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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