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記錄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一共三本,兩年多以前那一年的六月、七月、八月,每本按日排,一天一頁。
韓爭把六月那一本翻到第九日。
那一頁分上下兩欄,白班一欄,夜班一欄。夜班那一欄寫著兩個名字,後面各跟一個簽到時間和一個簽退時間。
第一個名字他不認識。
第二個名字是康順。
韓爭先看的不是名字,是時間。
簽到時間兩個人都填了,晚上六點。簽退時間也都填了,第二天早上六點整。
那天晚上館裡死了一個人,來了救護車,出了警,第二天上午館裡開了會。
值班記錄上,這一頁跟前一頁、後一頁沒有任何區別。兩個簽到,兩個簽退,時間都是整點,字寫得很平。
底下備註那一欄是空的。
韓爭把這一頁複印下來,把原件合上,然後翻六月那一整本,從頭看到尾。
看的是康順這個名字出現的位置。
六月一號到三十號,康順一共值了七個班。
七個班裡有六個是白班。
只有六月九號那一個是夜班。
韓爭把這七處都標了出來,然後去看另一樣東西——那本值班表是有排班的,排班表貼在冊子最前面。
排班表上,六月九日夜班那一格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不是康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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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格上有一道橫線,橫線上頭補寫了兩個字,字跡跟排班表其他地方不一樣。
補的那兩個字是:康順。
「調班了。」簡幹事說。
「調班要登記嗎。」
「得看單位。」簡幹事說,「我去問。」
調班登記本下午兩點調來了。
那是一個很薄的本子,一頁十行:日期、原班次、原值班人、調整後值班人、原因、雙方簽字、負責人核准。
六月九日那一行在。
原值班人那一欄寫著排班表上那個名字。
調整後值班人:康順。
原因那一欄寫著四個字:家中有事。
簽字欄里兩個名字都簽了。
韓爭把這一行看了三遍。
「簡幹事,」他說,「這一行是誰寫的。」
簡幹事湊過來看。
「筆跡跟原值班人那個簽名像。」他說,「應該是他自己寫的。」
「也就是說,是他要調班。」
「看上去是。」
韓爭把本子轉過來,用手指虛點著那一行。
「他要調班,得先跟人換。跟誰換,是他自己去找的,還是有人主動跟他換的——這一行看不出來。」
他把本子合上。
「得問人。」
那天下午三點,韓爭去了殯儀館。
他沒有先進辦公樓。
從大門進去,右手是接運車停放的那一片水泥地。兩輛車停在那兒,一輛黑色的,一輛灰的。
灰的那一輛車門開著,有人在洗。
一根膠皮水管拖在地上,水順著車輪往低處流。洗車的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彎腰用抹布擦輪轂。
韓爭走過去,在離他四五步的地方停下。
那個人抬起頭。
四十多歲,個子不高,臉很方,顴骨那兒有一塊曬出來的紅。頭髮剃得很短。
他看了韓爭兩秒鐘。
「組織部的。」他說。
「康師傅。」
「您還認得我。」
「一年前見過。」韓爭說,「在這兒。那天您在裡頭登記。」
康順把抹布往桶里一扔,直起腰,隨手把水管上的開關擰了一半,水流小下去。
「坐吧。」他說。
院子裡沒有椅子。他往邊上那道水泥台階上指了指。
韓爭沒有坐。
「康師傅,我想問兩年多以前的一件事。」
「仲主任。」
韓爭停了半秒。
康順自己把這三個字說出來了,說得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
「您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
「這兩天館裡在調值班記錄。」康順說,「調的是那一年六月的。除了那件事,六月沒別的事。」
他彎腰把桶挪了個地方,站起來。
「您問吧。」
「六月九號晚上,您值夜班。」
「值了。」
「那天原本不是您的班。」
「不是。」康順說,「是老鮑的。他家裡有事,問我能不能替一晚上。」
「他問的您?」
「他問的我。」
韓爭把本子拿出來,翻開。
「您還記得他什麼時候問的您。」
「那天下午。」康順說,「三四點鐘吧,他在院裡找到我,說晚上家裡有點事,問我能不能頂一下。我說行。」
「您那個月值了七個班,六個白班。」
「我平時開車。」康順說,「開車的一般不排夜班,夜班是留人守著的。所以我那個月就那一個夜班。」
他說得很順,一句磕巴都沒有。
「那天晚上什麼時候出的事。」
康順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韓爭抬起頭。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的鍋爐房。」康順說,「我在門房那邊,隔著一個院子。晚上十點多我去鍋爐房拿拖把——門房那把拖把壞了,鍋爐房那邊有一把新的。」
他停了一下。
「我推門的時候,門是開的。」
韓爭的筆停在紙上。
「開的。」
「沒插。」康順說,「那間屋子的門,平時是從裡頭插著的。裡頭有煤有工具,怕人亂進。」
他把手在工作服上擦了一下。
「那天沒插。」
院子裡很靜。遠處辦公樓那邊有人在喊什麼,喊了兩聲就停了。
「您進去以後呢。」
「進去聞著味不對。」康順說,「爐子那邊是燒的,可窗戶關著,排風扇沒轉。我看見他倒在角落裡。」
「然後。」
「然後我出來喊人。」他說,「打的一二〇,館裡的車也開出來了,兩頭一起來的。」
「到醫院幾點。」
「不知道。」康順說,「我沒跟車。我留在館裡看著現場。」
韓爭把本子往下寫。
寫完他抬起頭。
「康師傅,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仲主任剛來那陣子,跟您打過交道嗎。」
康順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下腰,把地上的膠皮水管拾起來,一圈一圈往手臂上繞。
繞到第三圈的時候他開口了。
「打過。」他說,「他剛來那兩個月,天天在館裡轉。」
「轉什麼。」
「看。」康順說,「看寄存室,看火化間,看車隊的出車記錄。老魏那兒的本子他翻過好幾回。」
他把水管繞完,掛到牆上那個鐵鉤上。
「他還問我們這些。」
「問什麼。」
康順轉過身來。
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他看著韓爭的眼睛,看了有兩三秒。
「問的跟您差不多。」他說。
韓爭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問的什麼。」
「問哪些人是沒有家屬來的。」康順說,「問那些骨灰在這兒放多少年了。問西牆外那幾家跟館裡是怎麼合作的。」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跟您這兩個月問老魏的,差不多。」
院子裡那根水管掛在鉤上,管口還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康師傅。」韓爭說。
「嗯。」
「他問完以後呢。」
康順彎下腰,把桶提起來,往車棚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回過頭。
「問完就那樣了。」他說。
「哪樣。」
「他就在這兒待著。」康順說,「天天來上班,簽到,開會,簽字。跟原先在縣裡沒什麼兩樣,就是地方換了。」
他把桶換了一隻手。
「待了八個月。」
他說完這句,轉身往車棚里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韓主任。」
「您說。」
「您這兩天調的那些本子,我們館裡都有底。」康順說,「調走一本,柜子上就空一格,誰都看得見。」
他把桶放下。
「您慢慢查。」
他彎腰去解水管上的接頭。
「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