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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那天晚上是我發現的

2026-09-22 17:33:59 作者: D斷橋殘雪

  值班記錄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一共三本,兩年多以前那一年的六月、七月、八月,每本按日排,一天一頁。

  韓爭把六月那一本翻到第九日。

  那一頁分上下兩欄,白班一欄,夜班一欄。夜班那一欄寫著兩個名字,後面各跟一個簽到時間和一個簽退時間。

  第一個名字他不認識。

  第二個名字是康順。

  韓爭先看的不是名字,是時間。

  簽到時間兩個人都填了,晚上六點。簽退時間也都填了,第二天早上六點整。

  那天晚上館裡死了一個人,來了救護車,出了警,第二天上午館裡開了會。

  值班記錄上,這一頁跟前一頁、後一頁沒有任何區別。兩個簽到,兩個簽退,時間都是整點,字寫得很平。

  底下備註那一欄是空的。

  韓爭把這一頁複印下來,把原件合上,然後翻六月那一整本,從頭看到尾。

  看的是康順這個名字出現的位置。

  六月一號到三十號,康順一共值了七個班。

  七個班裡有六個是白班。

  只有六月九號那一個是夜班。

  韓爭把這七處都標了出來,然後去看另一樣東西——那本值班表是有排班的,排班表貼在冊子最前面。

  排班表上,六月九日夜班那一格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不是康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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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格上有一道橫線,橫線上頭補寫了兩個字,字跡跟排班表其他地方不一樣。

  補的那兩個字是:康順。

  「調班了。」簡幹事說。

  「調班要登記嗎。」

  「得看單位。」簡幹事說,「我去問。」

  調班登記本下午兩點調來了。

  那是一個很薄的本子,一頁十行:日期、原班次、原值班人、調整後值班人、原因、雙方簽字、負責人核准。

  六月九日那一行在。

  原值班人那一欄寫著排班表上那個名字。

  調整後值班人:康順。

  原因那一欄寫著四個字:家中有事。

  簽字欄里兩個名字都簽了。

  韓爭把這一行看了三遍。

  「簡幹事,」他說,「這一行是誰寫的。」

  簡幹事湊過來看。

  「筆跡跟原值班人那個簽名像。」他說,「應該是他自己寫的。」

  「也就是說,是他要調班。」

  「看上去是。」

  韓爭把本子轉過來,用手指虛點著那一行。

  「他要調班,得先跟人換。跟誰換,是他自己去找的,還是有人主動跟他換的——這一行看不出來。」

  他把本子合上。

  「得問人。」

  那天下午三點,韓爭去了殯儀館。

  他沒有先進辦公樓。

  從大門進去,右手是接運車停放的那一片水泥地。兩輛車停在那兒,一輛黑色的,一輛灰的。

  灰的那一輛車門開著,有人在洗。

  一根膠皮水管拖在地上,水順著車輪往低處流。洗車的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彎腰用抹布擦輪轂。

  韓爭走過去,在離他四五步的地方停下。

  那個人抬起頭。

  四十多歲,個子不高,臉很方,顴骨那兒有一塊曬出來的紅。頭髮剃得很短。

  他看了韓爭兩秒鐘。

  「組織部的。」他說。

  「康師傅。」

  「您還認得我。」

  「一年前見過。」韓爭說,「在這兒。那天您在裡頭登記。」

  康順把抹布往桶里一扔,直起腰,隨手把水管上的開關擰了一半,水流小下去。

  「坐吧。」他說。


  院子裡沒有椅子。他往邊上那道水泥台階上指了指。

  韓爭沒有坐。

  「康師傅,我想問兩年多以前的一件事。」

  「仲主任。」

  韓爭停了半秒。

  康順自己把這三個字說出來了,說得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

  「您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

  「這兩天館裡在調值班記錄。」康順說,「調的是那一年六月的。除了那件事,六月沒別的事。」

  他彎腰把桶挪了個地方,站起來。

  「您問吧。」

  「六月九號晚上,您值夜班。」

  「值了。」

  「那天原本不是您的班。」

  「不是。」康順說,「是老鮑的。他家裡有事,問我能不能替一晚上。」

  「他問的您?」

  「他問的我。」

  韓爭把本子拿出來,翻開。

  「您還記得他什麼時候問的您。」

  「那天下午。」康順說,「三四點鐘吧,他在院裡找到我,說晚上家裡有點事,問我能不能頂一下。我說行。」

  「您那個月值了七個班,六個白班。」

  「我平時開車。」康順說,「開車的一般不排夜班,夜班是留人守著的。所以我那個月就那一個夜班。」

  他說得很順,一句磕巴都沒有。

  「那天晚上什麼時候出的事。」

  康順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韓爭抬起頭。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的鍋爐房。」康順說,「我在門房那邊,隔著一個院子。晚上十點多我去鍋爐房拿拖把——門房那把拖把壞了,鍋爐房那邊有一把新的。」

  他停了一下。

  「我推門的時候,門是開的。」

  韓爭的筆停在紙上。

  「開的。」

  「沒插。」康順說,「那間屋子的門,平時是從裡頭插著的。裡頭有煤有工具,怕人亂進。」

  他把手在工作服上擦了一下。

  「那天沒插。」

  院子裡很靜。遠處辦公樓那邊有人在喊什麼,喊了兩聲就停了。

  「您進去以後呢。」

  「進去聞著味不對。」康順說,「爐子那邊是燒的,可窗戶關著,排風扇沒轉。我看見他倒在角落裡。」

  「然後。」

  「然後我出來喊人。」他說,「打的一二〇,館裡的車也開出來了,兩頭一起來的。」

  「到醫院幾點。」

  「不知道。」康順說,「我沒跟車。我留在館裡看著現場。」

  韓爭把本子往下寫。

  寫完他抬起頭。

  「康師傅,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仲主任剛來那陣子,跟您打過交道嗎。」

  康順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下腰,把地上的膠皮水管拾起來,一圈一圈往手臂上繞。

  繞到第三圈的時候他開口了。

  「打過。」他說,「他剛來那兩個月,天天在館裡轉。」

  「轉什麼。」

  「看。」康順說,「看寄存室,看火化間,看車隊的出車記錄。老魏那兒的本子他翻過好幾回。」

  他把水管繞完,掛到牆上那個鐵鉤上。

  「他還問我們這些。」

  「問什麼。」

  康順轉過身來。

  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他看著韓爭的眼睛,看了有兩三秒。

  「問的跟您差不多。」他說。

  韓爭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問的什麼。」

  「問哪些人是沒有家屬來的。」康順說,「問那些骨灰在這兒放多少年了。問西牆外那幾家跟館裡是怎麼合作的。」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跟您這兩個月問老魏的,差不多。」

  院子裡那根水管掛在鉤上,管口還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康師傅。」韓爭說。

  「嗯。」

  「他問完以後呢。」

  康順彎下腰,把桶提起來,往車棚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回過頭。

  「問完就那樣了。」他說。

  「哪樣。」

  「他就在這兒待著。」康順說,「天天來上班,簽到,開會,簽字。跟原先在縣裡沒什麼兩樣,就是地方換了。」

  他把桶換了一隻手。

  「待了八個月。」

  他說完這句,轉身往車棚里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韓主任。」

  「您說。」

  「您這兩天調的那些本子,我們館裡都有底。」康順說,「調走一本,柜子上就空一格,誰都看得見。」

  他把桶放下。

  「您慢慢查。」

  他彎腰去解水管上的接頭。

  「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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