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鮑全名叫鮑全喜,五十三歲,還在殯儀館開車。
韓爭沒有去館裡找他。
他讓簡幹事從館裡的花名冊上查到了鮑全喜的住址,然後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兩個人到了城南那片老小區。
鮑全喜住在三樓。開門的時候他手裡還端著碗,看見門口兩個生人,先愣了一下。
「公安。」簡幹事把證件遞過去,「了解點情況,不耽誤您太久。」
「我?」鮑全喜把碗放到鞋柜上,「我犯什麼事了。」
「不是您的事。」
屋裡很小,一間客廳,擺著一張方桌和一台舊電視。他把兩個人讓進來,急急忙忙把桌上的東西往邊上推,又去倒水。
「別忙。」韓爭說,「坐下說兩句就走。」
鮑全喜在桌子那一頭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鮑師傅,我們想問兩年多以前的一件事。」韓爭說,「六月九號那天晚上,您那個夜班調給康順了。」
鮑全喜的表情立刻變了。
「仲主任那回。」他說。
「您還記得。」
「記得。」他說,「那陣子館裡人心慌慌的,誰不記得。」
他頓了一下。
「可那天晚上我不在館裡。」
「我們知道。」韓爭說,「我們想問的就是這個——那天您為什麼要調班。」
鮑全喜張了張嘴。
他沒有立刻說。
他坐在那兒,眼睛看著桌面上一塊掉了漆的地方,看了有五六秒鐘。
「這個事我一直沒跟人說過。」他說。
「為什麼。」
「說出來像笑話。」
屋裡那台舊電視是關著的,屏幕上映著窗戶的一小塊光。
「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接了個電話。」鮑全喜說。
「誰打的。」
「不知道。」他說,「陌生號,沒存。那人一開口就說,鮑師傅是吧,您家裡出事了,您趕緊回去看看。」
「出什麼事。」
「他說我家老太太在樓道里摔了。」
鮑全喜抬起頭。
「我媽那時候八十一,一個人住在城北那邊的老房子裡。她腿腳不好,摔一下就是大事。我一聽這個,腦子就懵了。」
「您趕回去了。」
「我先給我媽打電話。」他說,「沒人接。我打了三回,一回都沒人接。」
他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
「我一個開車的,那會兒手都抖了。我趕緊跟隊裡說我要請假,可我晚上有班。我就在院裡找人換。」
韓爭把本子攤開。
「您找了幾個人。」
「三個。」
韓爭的筆尖停了半秒。
「三個。」
「三個。」鮑全喜說,「我先找的老俞。他那天正好輪休在館裡幫忙,我說老俞你替我一晚上,我加你兩天班。」
「他怎麼說。」
「他說不行。」鮑全喜說,「他說他晚上得去他丈人家吃飯,早就說好的。」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小葛。」他說,「小葛年輕,平時挺好說話的。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收拾東西,他說他今天下午請了假,得去縣醫院陪他媳婦產檢,已經跟主任報過了。」
韓爭在本子上寫下了這兩條。
「第三個。」
「第三個就是康順。」
「您是怎麼找到他的。」
鮑全喜想了想。
「我從車棚那邊往回走,正好在院子中間碰上他。」他說,「他剛洗完車,我一說,他就說行。」
「他問都沒問?」
「問了一句。」鮑全喜說,「他問我幾點走。我說我這就走。他說那你走吧,我今晚上頂著。」
韓爭把筆停下來。
「鮑師傅,您後來回到家裡,您母親怎麼樣。」
鮑全喜的手在膝蓋上摩挲了一下。
「好好的。」他說。
「好好的?」
「好好的。」他說,「我到的時候她正在看電視,音量開得老大,所以電話沒聽見。她那天一步沒出門。」
屋裡安靜下來。
「那個電話是怎麼回事。」簡幹事問。
「不知道。」鮑全喜說,「我當時氣得不行,回撥那個號,關機了。第二天再打,還是關機。」
「您報警了嗎。」
「報什麼警。」他說,「我媽沒事,我也沒損失什麼。我那時候就想,是不是有人打錯了,或者哪個小年輕閒得慌逗人玩。」
他抬起頭。
「過了兩天,館裡出了仲主任那個事,誰還顧得上這個。」
「您那天晚上回館裡了嗎。」
「沒回。」鮑全喜說,「到我媽那兒都七點多了,一場空歡喜,我索性在她那兒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騎車回的館。」
「回去以後聽說的?」
「一進院就聽說了。」他說,「院裡停著車,人都在議論。我當時腦子裡頭一個念頭,說出來您別笑話我。」
「您說。」
「我想的是——幸虧我昨晚不在。」
他說完這句,自己沉默了一會兒。
韓爭沒有催他。
「這兩年您有沒有再想過那個電話。」韓爭問。
鮑全喜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想過一回。」他說。
「什麼時候。」
「今年三月。」他說,「我媽走了。」
屋裡那台舊電視上映著的那塊光,慢慢挪到了屏幕邊上。
「我媽八十三,走的時候沒受罪,夜裡睡過去的。」鮑全喜說,「後事是我自己在館裡辦的,我在那兒開了二十年車,什麼手續在哪兒辦我都知道。」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又放下。
「可我那幾天還是亂。人一亂,什麼都想不起來。簽字、蓋章、開證明、銷戶口,一樣一樣,全是別人推著我走的。」
他抬起眼。
「辦完那天晚上我坐在家裡,忽然就想起兩年前那個電話了。」
「為什麼忽然想起。」
「因為那幾天我才明白一件事。」鮑全喜說,「一個人家裡出了事,那幾天他腦子是空的。你跟他說什麼他信什麼,你讓他往哪兒走他往哪兒走。」
他看著桌面。
「那年那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就是那樣。」
韓爭把本子往前推了一點。
「鮑師傅,那個號碼您還留著嗎。」
「早沒了。」鮑全喜說,「換過兩個手機了。」
「那天您從接電話到出館,一共用了多久。」
他想了一會兒。
「半個多小時吧。三點多接的,四點前後走的。」
「您走的時候在門口登記了嗎。」
「登了。」他說,「出門要登記的,寫時間、寫事由。」
韓爭把這一條也記下來。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您問。」
「老俞和小葛,那天他們兩個是提前就有事,還是您找他們的時候他們才說的。」
鮑全喜愣住了。
他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老俞那個,」他慢慢地說,「他說他早就跟丈人家說好了……可我們院裡那天上午還一起卸過貨,他沒提過晚上有事。」
「小葛呢。」
「小葛是下午請的假。」他說,「他跟主任報的假,我記得是下午。」
「下午幾點。」
「這個我不知道。」
「這兩位現在還在館裡嗎。」
「老俞前年退了。」鮑全喜說,「小葛還在,調到車隊那邊了。」
「他媳婦那次產檢——」
「孩子生下來了。」他說,「今年該上幼兒園了。」
韓爭把這一條也記下來。
孩子是真的,產檢是真的,請假條應該也是真的。
老俞的丈人家吃飯,多半也是真的。
真的事湊在一起,能湊出一件假的事來。
從鮑全喜家出來是四點半。
天有點陰,風把小區裡的塑膠袋吹到花壇上。
兩個人走到車邊,簡幹事把車門打開,沒有上車。
「小韓。」
「嗯。」
「照他這麼說——」
「先別下結論。」韓爭說。
他把本子翻開,在最後一頁上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三點多,電話(假消息),鮑被支走。
第二行:老俞——晚上有約(當天上午未提)。
第三行:小葛——當天下午請假(時間待核)。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
「三個人。」他說,「前兩個都正好有事,第三個說行。」
簡幹事把手撐在車門上。
「這要是安排好的,得知道兩件事。」他說,「得知道那天晚上誰值班,還得知道那三個人里誰能替、誰替不了。」
「不止兩件。」韓爭說。
他把本子放進包里。
「還得讓鮑師傅自己去找人。」
他抬起頭。
「這件事從頭到尾,紙上寫的是鮑師傅家裡有事、主動調班,康順幫忙頂了一晚上。調班登記是鮑師傅自己填的,字是他自己簽的,理由是他自己寫的。」
他拉開車門。
「沒有一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