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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他一共找了三個人

2026-09-22 17:34:03 作者: D斷橋殘雪

  老鮑全名叫鮑全喜,五十三歲,還在殯儀館開車。

  韓爭沒有去館裡找他。

  他讓簡幹事從館裡的花名冊上查到了鮑全喜的住址,然後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兩個人到了城南那片老小區。

  鮑全喜住在三樓。開門的時候他手裡還端著碗,看見門口兩個生人,先愣了一下。

  「公安。」簡幹事把證件遞過去,「了解點情況,不耽誤您太久。」

  「我?」鮑全喜把碗放到鞋柜上,「我犯什麼事了。」

  「不是您的事。」

  屋裡很小,一間客廳,擺著一張方桌和一台舊電視。他把兩個人讓進來,急急忙忙把桌上的東西往邊上推,又去倒水。

  「別忙。」韓爭說,「坐下說兩句就走。」

  鮑全喜在桌子那一頭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鮑師傅,我們想問兩年多以前的一件事。」韓爭說,「六月九號那天晚上,您那個夜班調給康順了。」

  鮑全喜的表情立刻變了。

  「仲主任那回。」他說。

  「您還記得。」

  「記得。」他說,「那陣子館裡人心慌慌的,誰不記得。」

  他頓了一下。

  「可那天晚上我不在館裡。」

  「我們知道。」韓爭說,「我們想問的就是這個——那天您為什麼要調班。」

  鮑全喜張了張嘴。

  他沒有立刻說。

  他坐在那兒,眼睛看著桌面上一塊掉了漆的地方,看了有五六秒鐘。

  「這個事我一直沒跟人說過。」他說。

  「為什麼。」

  「說出來像笑話。」

  屋裡那台舊電視是關著的,屏幕上映著窗戶的一小塊光。

  「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接了個電話。」鮑全喜說。

  「誰打的。」

  「不知道。」他說,「陌生號,沒存。那人一開口就說,鮑師傅是吧,您家裡出事了,您趕緊回去看看。」

  「出什麼事。」

  

  「他說我家老太太在樓道里摔了。」

  鮑全喜抬起頭。

  「我媽那時候八十一,一個人住在城北那邊的老房子裡。她腿腳不好,摔一下就是大事。我一聽這個,腦子就懵了。」

  「您趕回去了。」

  「我先給我媽打電話。」他說,「沒人接。我打了三回,一回都沒人接。」

  他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

  「我一個開車的,那會兒手都抖了。我趕緊跟隊裡說我要請假,可我晚上有班。我就在院裡找人換。」

  韓爭把本子攤開。

  「您找了幾個人。」

  「三個。」

  韓爭的筆尖停了半秒。

  「三個。」

  「三個。」鮑全喜說,「我先找的老俞。他那天正好輪休在館裡幫忙,我說老俞你替我一晚上,我加你兩天班。」

  「他怎麼說。」

  「他說不行。」鮑全喜說,「他說他晚上得去他丈人家吃飯,早就說好的。」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小葛。」他說,「小葛年輕,平時挺好說話的。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收拾東西,他說他今天下午請了假,得去縣醫院陪他媳婦產檢,已經跟主任報過了。」

  韓爭在本子上寫下了這兩條。

  「第三個。」

  「第三個就是康順。」

  「您是怎麼找到他的。」

  鮑全喜想了想。

  「我從車棚那邊往回走,正好在院子中間碰上他。」他說,「他剛洗完車,我一說,他就說行。」

  「他問都沒問?」

  「問了一句。」鮑全喜說,「他問我幾點走。我說我這就走。他說那你走吧,我今晚上頂著。」


  韓爭把筆停下來。

  「鮑師傅,您後來回到家裡,您母親怎麼樣。」

  鮑全喜的手在膝蓋上摩挲了一下。

  「好好的。」他說。

  「好好的?」

  「好好的。」他說,「我到的時候她正在看電視,音量開得老大,所以電話沒聽見。她那天一步沒出門。」

  屋裡安靜下來。

  「那個電話是怎麼回事。」簡幹事問。

  「不知道。」鮑全喜說,「我當時氣得不行,回撥那個號,關機了。第二天再打,還是關機。」

  「您報警了嗎。」

  「報什麼警。」他說,「我媽沒事,我也沒損失什麼。我那時候就想,是不是有人打錯了,或者哪個小年輕閒得慌逗人玩。」

  他抬起頭。

  「過了兩天,館裡出了仲主任那個事,誰還顧得上這個。」

  「您那天晚上回館裡了嗎。」

  「沒回。」鮑全喜說,「到我媽那兒都七點多了,一場空歡喜,我索性在她那兒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騎車回的館。」

  「回去以後聽說的?」

  「一進院就聽說了。」他說,「院裡停著車,人都在議論。我當時腦子裡頭一個念頭,說出來您別笑話我。」

  「您說。」

  「我想的是——幸虧我昨晚不在。」

  他說完這句,自己沉默了一會兒。

  韓爭沒有催他。

  「這兩年您有沒有再想過那個電話。」韓爭問。

  鮑全喜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想過一回。」他說。

  「什麼時候。」

  「今年三月。」他說,「我媽走了。」

  屋裡那台舊電視上映著的那塊光,慢慢挪到了屏幕邊上。

  「我媽八十三,走的時候沒受罪,夜裡睡過去的。」鮑全喜說,「後事是我自己在館裡辦的,我在那兒開了二十年車,什麼手續在哪兒辦我都知道。」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又放下。

  「可我那幾天還是亂。人一亂,什麼都想不起來。簽字、蓋章、開證明、銷戶口,一樣一樣,全是別人推著我走的。」

  他抬起眼。

  「辦完那天晚上我坐在家裡,忽然就想起兩年前那個電話了。」

  「為什麼忽然想起。」

  「因為那幾天我才明白一件事。」鮑全喜說,「一個人家裡出了事,那幾天他腦子是空的。你跟他說什麼他信什麼,你讓他往哪兒走他往哪兒走。」

  他看著桌面。

  「那年那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就是那樣。」

  韓爭把本子往前推了一點。

  「鮑師傅,那個號碼您還留著嗎。」

  「早沒了。」鮑全喜說,「換過兩個手機了。」

  「那天您從接電話到出館,一共用了多久。」

  他想了一會兒。

  「半個多小時吧。三點多接的,四點前後走的。」

  「您走的時候在門口登記了嗎。」

  「登了。」他說,「出門要登記的,寫時間、寫事由。」

  韓爭把這一條也記下來。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您問。」

  「老俞和小葛,那天他們兩個是提前就有事,還是您找他們的時候他們才說的。」

  鮑全喜愣住了。

  他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老俞那個,」他慢慢地說,「他說他早就跟丈人家說好了……可我們院裡那天上午還一起卸過貨,他沒提過晚上有事。」

  「小葛呢。」

  「小葛是下午請的假。」他說,「他跟主任報的假,我記得是下午。」

  「下午幾點。」

  「這個我不知道。」

  「這兩位現在還在館裡嗎。」

  「老俞前年退了。」鮑全喜說,「小葛還在,調到車隊那邊了。」

  「他媳婦那次產檢——」

  「孩子生下來了。」他說,「今年該上幼兒園了。」

  韓爭把這一條也記下來。

  孩子是真的,產檢是真的,請假條應該也是真的。

  老俞的丈人家吃飯,多半也是真的。

  真的事湊在一起,能湊出一件假的事來。

  從鮑全喜家出來是四點半。

  天有點陰,風把小區裡的塑膠袋吹到花壇上。

  兩個人走到車邊,簡幹事把車門打開,沒有上車。

  「小韓。」

  「嗯。」

  「照他這麼說——」

  「先別下結論。」韓爭說。

  他把本子翻開,在最後一頁上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三點多,電話(假消息),鮑被支走。

  第二行:老俞——晚上有約(當天上午未提)。

  第三行:小葛——當天下午請假(時間待核)。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

  「三個人。」他說,「前兩個都正好有事,第三個說行。」

  簡幹事把手撐在車門上。

  「這要是安排好的,得知道兩件事。」他說,「得知道那天晚上誰值班,還得知道那三個人里誰能替、誰替不了。」

  「不止兩件。」韓爭說。

  他把本子放進包里。

  「還得讓鮑師傅自己去找人。」

  他抬起頭。

  「這件事從頭到尾,紙上寫的是鮑師傅家裡有事、主動調班,康順幫忙頂了一晚上。調班登記是鮑師傅自己填的,字是他自己簽的,理由是他自己寫的。」

  他拉開車門。

  「沒有一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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