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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一包五本

2026-09-22 17:34:14 作者: D斷橋殘雪

  仲維漢的老伴叫卜秀珍,六十一歲,跟兒子住在城西那片新一點的小區。

  去之前柯真交代過一句:「人家兩年多沒緩過來,你們別提太細的。」

  上樓的時候韓爭把這句話又想了一遍。

  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仲維漢的兒子。聽說是縣裡來的,他先看了看證件,又回頭往屋裡說了一聲。

  「媽,縣裡來人了。」

  卜秀珍從裡屋出來。

  她比韓爭想的顯老。頭髮白了大半,梳得很整齊,穿一件深色的開衫。她把兩個人讓到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面那張單人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是我們家老仲的事?」

  「是。」韓爭說。

  「查什麼。」

  「我們在核一批老材料。」韓爭說,「涉及他兩年多以前在館裡做的一些工作。有幾樣東西,可能在他的遺物里。」

  卜秀珍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茶几上那個玻璃杯。

  「他那些東西,我一樣沒扔。」她說。

  那三本工作筆記裝在一個紙箱裡,紙箱放在陽台的柜子上頭。

  兒子搬凳子取下來,抱進屋,放在茶几上。

  箱子裡除了本子,還有一個搪瓷缸、一副老花鏡、一支筆、幾張照片。

  韓爭戴上手套,把三本筆記拿出來。

  那是很普通的硬皮筆記本,深藍色封皮,十六開,看得出是同一種。

  他把三本並排放在茶几上。

  每一本的封面右下角都寫著兩行字,是鋼筆寫的,字很規整。

  第一本:起某年十月,止次年一月。

  第二本:起次年一月,止次年四月。

  第三本:起次年四月,止——

  第三本那一欄是空的。

  韓爭把第三本翻開。

  裡頭記得很密。日期、事項、經手人,一行一行往下走,字跡從頭到尾一樣。

  他往後翻。

  

  翻到某一頁,字停了。

  那一頁記到一半,後面就是空白。

  他看那一頁最上面的日期。

  五月二十七日。

  再往後,一直到本子最後,全是空白頁,一個字都沒有。

  「簡幹事。」韓爭說。

  簡幹事湊過來。

  「他五月二十七號以後就沒記了。」

  「五月二十七。」簡幹事重複了一遍,「他六月九號出的事。」

  「中間十三天。」

  韓爭把這一本合上,又拿起第一本、第二本,看厚度。

  三本都是同一種本子,頁數一樣。第一本用了八成,第二本用了差不多滿,第三本只用了三分之一。

  一個人記本子記得這麼規整,起止日期都寫在封面上——他不會在本子還剩三分之二的時候,忽然十三天什麼都不記。

  除非那十三天他記在了別的地方。

  「卜阿姨。」韓爭說。

  卜秀珍抬起頭。

  「仲主任這些本子,是單位發的還是自己買的。」

  「自己買的。」她說。

  「他常買嗎。」

  「不常。」卜秀珍說,「這種本子他用了一輩子,用完一本買一本。後來那幾年商店裡不常有了,他碰見就一次多買幾本存著。」

  韓爭把手裡那本放下。

  「一次買幾本。」

  「一包。」

  「一包是幾本。」

  卜秀珍想了想。

  「五本。」她說,「塑料皮包著的,一包五本。」

  屋裡安靜了兩秒。

  「那一包還有剩的嗎。」韓爭問。

  卜秀珍站起來,往裡屋走。

  兒子跟過去幫忙。屋裡有拉抽屜的聲音,有搬東西的聲音,過了兩三分鐘,兩個人出來了。


  卜秀珍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深藍色封皮,十六開,跟茶几上那三本一模一樣。

  新的,沒寫過一個字。

  「就剩這一本了。」她說。

  韓爭接過來,翻了翻。

  嶄新的,紙頁邊緣還是齊的。

  他把這一本放在那三本旁邊。

  四本。

  「卜阿姨,這一包您還記得他是什麼時候買的嗎。」

  「記得。」卜秀珍說,「他調到館裡那年冬天買的。那天他回來跟我說,文具店那種本子最後兩包,他都買了。」

  「兩包?」

  「兩包。」她說,「十本。」

  韓爭把手停住了。

  「十本。」

  「十本。」卜秀珍說,「他跟我說買多了以後不愁。可他……」

  她的話停在那兒。

  屋裡沒有人接。

  「卜阿姨,」韓爭說,「那十本,除了他用的,家裡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放著。」

  「沒有了。」卜秀珍說,「我這兩年收拾過好幾遍。」

  「您能不能再想一想。」

  「不用想。」她說。

  她坐回椅子上。

  「那兩包我拆過一包,擺在他書桌抽屜里,五本。另外一包一直沒拆,我放在柜子最上頭。」

  她抬起頭。

  「去年冬天我拿出來給我孫子寫字用了。一包五本,一本沒少。」

  韓爭把手套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拆開的那一包是五本。

  三本在遺物里,一本還是新的。

  四本。

  「簡幹事。」韓爭說,「遺物清單在你那兒。」

  簡幹事把清單拿出來,攤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複印件,兩頁,一共十七項。

  第七項:工作筆記三本。

  後面沒有編號,沒有起止日期,沒有頁數。

  「卜阿姨。」韓爭說。

  「你說。」

  「卜阿姨,我再問一件事。」韓爭說,「他出事前那陣子,回家以後是什麼樣子。」

  卜秀珍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忙。」她說,「回來得晚,吃完飯不看電視了,坐在裡屋那張桌子前頭寫東西。」

  「寫到幾點。」

  「十一二點。有一天我起夜,看見燈還亮著。」

  「您問過他寫什麼嗎。」

  「問過。」

  「他怎麼說。」

  卜秀珍看著茶几上那三本本子。

  「他說,抄點東西。」

  屋裡靜了幾秒。

  「我那時候還說他,」她說,「都這個歲數了,調到那麼個地方去了,還這麼拼幹什麼。」

  她沒有再往下說。

  韓爭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出事以後,館裡來人幫著清點遺物,您在場嗎。」

  「在。」

  「來了幾個人。」

  「兩個。」卜秀珍說,「一個是館辦公室的,一個我不認得。」

  「怎麼清點的。」

  卜秀珍想了想。

  「他們把他辦公桌抽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她說,「我在旁邊看著。」

  「然後呢。」

  「然後念。」

  「念什麼。」

  「念單子。」她說,「一個人拿著一張紙念,念一樣,我看一眼,最後我在底下簽字。」

  韓爭把身子往前坐了一點。

  「卜阿姨,我問得仔細一點,您別嫌煩。」

  「不嫌。」


  「他手裡那張紙,是當著您的面寫的,還是拿進來的時候就寫好了。」

  卜秀珍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茶几上那三本深藍色的本子,看了很久。

  「寫好的。」她說。

  屋裡那台空調外機在窗戶外頭響了一聲,停了。

  「您確定。」

  「確定。」卜秀珍說,「他從包里拿出來的時候,紙是折過的,折了三折。他打開就念。」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那時候腦子裡是空的,什麼都不想。他念完我就簽了。」

  她抬起眼。

  「簽完他把那張紙收起來,跟我說,這一份留檔,我們館裡存著。」

  韓爭把清單從茶几上拿起來。

  那是一份複印件,是他們前幾天從館裡調出來的。

  他把它舉到窗口的光底下。

  複印件上能看見摺痕——原件折過的地方,複印出來是幾道淺淺的灰線。

  他數了數。

  三道。

  一張紙折三折,裝進公文包,進門以後打開,照著念。

  韓爭把這份複印件重新放回茶几上,兩隻手壓著邊。

  一份遺物清單,本該是當場清點、當場記錄、當場核對,最後由家屬簽字確認。

  這一份是先寫好的。

  寫好了帶過來,念給一個剛失去丈夫、腦子裡一片空白的人聽。

  念到第七項的時候,那個人說:工作筆記三本。

  於是這一欄就成了三本。

  韓爭抬起頭,看向卜秀珍。

  「卜阿姨。」

  「你說。」

  「這兩年,有沒有人來問過您這些本子。」

  卜秀珍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你們是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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