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維漢的老伴叫卜秀珍,六十一歲,跟兒子住在城西那片新一點的小區。
去之前柯真交代過一句:「人家兩年多沒緩過來,你們別提太細的。」
上樓的時候韓爭把這句話又想了一遍。
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仲維漢的兒子。聽說是縣裡來的,他先看了看證件,又回頭往屋裡說了一聲。
「媽,縣裡來人了。」
卜秀珍從裡屋出來。
她比韓爭想的顯老。頭髮白了大半,梳得很整齊,穿一件深色的開衫。她把兩個人讓到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面那張單人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是我們家老仲的事?」
「是。」韓爭說。
「查什麼。」
「我們在核一批老材料。」韓爭說,「涉及他兩年多以前在館裡做的一些工作。有幾樣東西,可能在他的遺物里。」
卜秀珍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茶几上那個玻璃杯。
「他那些東西,我一樣沒扔。」她說。
那三本工作筆記裝在一個紙箱裡,紙箱放在陽台的柜子上頭。
兒子搬凳子取下來,抱進屋,放在茶几上。
箱子裡除了本子,還有一個搪瓷缸、一副老花鏡、一支筆、幾張照片。
韓爭戴上手套,把三本筆記拿出來。
那是很普通的硬皮筆記本,深藍色封皮,十六開,看得出是同一種。
他把三本並排放在茶几上。
每一本的封面右下角都寫著兩行字,是鋼筆寫的,字很規整。
第一本:起某年十月,止次年一月。
第二本:起次年一月,止次年四月。
第三本:起次年四月,止——
第三本那一欄是空的。
韓爭把第三本翻開。
裡頭記得很密。日期、事項、經手人,一行一行往下走,字跡從頭到尾一樣。
他往後翻。
翻到某一頁,字停了。
那一頁記到一半,後面就是空白。
他看那一頁最上面的日期。
五月二十七日。
再往後,一直到本子最後,全是空白頁,一個字都沒有。
「簡幹事。」韓爭說。
簡幹事湊過來。
「他五月二十七號以後就沒記了。」
「五月二十七。」簡幹事重複了一遍,「他六月九號出的事。」
「中間十三天。」
韓爭把這一本合上,又拿起第一本、第二本,看厚度。
三本都是同一種本子,頁數一樣。第一本用了八成,第二本用了差不多滿,第三本只用了三分之一。
一個人記本子記得這麼規整,起止日期都寫在封面上——他不會在本子還剩三分之二的時候,忽然十三天什麼都不記。
除非那十三天他記在了別的地方。
「卜阿姨。」韓爭說。
卜秀珍抬起頭。
「仲主任這些本子,是單位發的還是自己買的。」
「自己買的。」她說。
「他常買嗎。」
「不常。」卜秀珍說,「這種本子他用了一輩子,用完一本買一本。後來那幾年商店裡不常有了,他碰見就一次多買幾本存著。」
韓爭把手裡那本放下。
「一次買幾本。」
「一包。」
「一包是幾本。」
卜秀珍想了想。
「五本。」她說,「塑料皮包著的,一包五本。」
屋裡安靜了兩秒。
「那一包還有剩的嗎。」韓爭問。
卜秀珍站起來,往裡屋走。
兒子跟過去幫忙。屋裡有拉抽屜的聲音,有搬東西的聲音,過了兩三分鐘,兩個人出來了。
卜秀珍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深藍色封皮,十六開,跟茶几上那三本一模一樣。
新的,沒寫過一個字。
「就剩這一本了。」她說。
韓爭接過來,翻了翻。
嶄新的,紙頁邊緣還是齊的。
他把這一本放在那三本旁邊。
四本。
「卜阿姨,這一包您還記得他是什麼時候買的嗎。」
「記得。」卜秀珍說,「他調到館裡那年冬天買的。那天他回來跟我說,文具店那種本子最後兩包,他都買了。」
「兩包?」
「兩包。」她說,「十本。」
韓爭把手停住了。
「十本。」
「十本。」卜秀珍說,「他跟我說買多了以後不愁。可他……」
她的話停在那兒。
屋裡沒有人接。
「卜阿姨,」韓爭說,「那十本,除了他用的,家裡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放著。」
「沒有了。」卜秀珍說,「我這兩年收拾過好幾遍。」
「您能不能再想一想。」
「不用想。」她說。
她坐回椅子上。
「那兩包我拆過一包,擺在他書桌抽屜里,五本。另外一包一直沒拆,我放在柜子最上頭。」
她抬起頭。
「去年冬天我拿出來給我孫子寫字用了。一包五本,一本沒少。」
韓爭把手套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拆開的那一包是五本。
三本在遺物里,一本還是新的。
四本。
「簡幹事。」韓爭說,「遺物清單在你那兒。」
簡幹事把清單拿出來,攤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複印件,兩頁,一共十七項。
第七項:工作筆記三本。
後面沒有編號,沒有起止日期,沒有頁數。
「卜阿姨。」韓爭說。
「你說。」
「卜阿姨,我再問一件事。」韓爭說,「他出事前那陣子,回家以後是什麼樣子。」
卜秀珍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忙。」她說,「回來得晚,吃完飯不看電視了,坐在裡屋那張桌子前頭寫東西。」
「寫到幾點。」
「十一二點。有一天我起夜,看見燈還亮著。」
「您問過他寫什麼嗎。」
「問過。」
「他怎麼說。」
卜秀珍看著茶几上那三本本子。
「他說,抄點東西。」
屋裡靜了幾秒。
「我那時候還說他,」她說,「都這個歲數了,調到那麼個地方去了,還這麼拼幹什麼。」
她沒有再往下說。
韓爭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出事以後,館裡來人幫著清點遺物,您在場嗎。」
「在。」
「來了幾個人。」
「兩個。」卜秀珍說,「一個是館辦公室的,一個我不認得。」
「怎麼清點的。」
卜秀珍想了想。
「他們把他辦公桌抽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她說,「我在旁邊看著。」
「然後呢。」
「然後念。」
「念什麼。」
「念單子。」她說,「一個人拿著一張紙念,念一樣,我看一眼,最後我在底下簽字。」
韓爭把身子往前坐了一點。
「卜阿姨,我問得仔細一點,您別嫌煩。」
「不嫌。」
「他手裡那張紙,是當著您的面寫的,還是拿進來的時候就寫好了。」
卜秀珍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茶几上那三本深藍色的本子,看了很久。
「寫好的。」她說。
屋裡那台空調外機在窗戶外頭響了一聲,停了。
「您確定。」
「確定。」卜秀珍說,「他從包里拿出來的時候,紙是折過的,折了三折。他打開就念。」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那時候腦子裡是空的,什麼都不想。他念完我就簽了。」
她抬起眼。
「簽完他把那張紙收起來,跟我說,這一份留檔,我們館裡存著。」
韓爭把清單從茶几上拿起來。
那是一份複印件,是他們前幾天從館裡調出來的。
他把它舉到窗口的光底下。
複印件上能看見摺痕——原件折過的地方,複印出來是幾道淺淺的灰線。
他數了數。
三道。
一張紙折三折,裝進公文包,進門以後打開,照著念。
韓爭把這份複印件重新放回茶几上,兩隻手壓著邊。
一份遺物清單,本該是當場清點、當場記錄、當場核對,最後由家屬簽字確認。
這一份是先寫好的。
寫好了帶過來,念給一個剛失去丈夫、腦子裡一片空白的人聽。
念到第七項的時候,那個人說:工作筆記三本。
於是這一欄就成了三本。
韓爭抬起頭,看向卜秀珍。
「卜阿姨。」
「你說。」
「這兩年,有沒有人來問過您這些本子。」
卜秀珍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你們是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