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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它不在那個序列里

2026-09-22 17:34:18 作者: D斷橋殘雪

  那份清單的原件,是第二天上午從殯儀館調來的。

  送來的時候裝在一個塑料文件袋裡,兩頁,紙已經有點發黃。

  韓爭戴上手套,把它平鋪在桌上。

  第一頁最上面是標題:《仲維漢同志遺留物品清點記錄》。

  底下是十七行,每一行一個物品,後面跟著數量。

  第七行:工作筆記,三本。

  第二頁是簽字欄。三個簽名:家屬簽字欄里是卜秀珍,清點人欄里兩個名字。

  一個是館辦公室的人,姓岳。

  另一個名字韓爭不認得。

  他把這兩頁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紙是普通的複印紙,列印的,宋體小四。只有簽名是手寫的。

  頁腳沒有編號,沒有文號,沒有印製單位。

  「簡幹事。」

  「嗯。」

  「館裡辦這種事,有沒有固定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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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問。」

  問回來的答案是有。

  《青河縣殯儀館職工物品清點交接單》,館裡自己印的,一式兩份,有固定格式,右上角有一個流水號。

  「流水號怎麼編。」

  「一年一編,從零零一往下走。」簡幹事說,「用一張記一號,辦公室那兒有個登記本對著。」

  韓爭站了起來。

  「把那一年的全部調過來。」

  那一年的交接單是當天下午調來的,一共十四份,用一根白線捆著。

  韓爭把線解開,把十四份按流水號排在長桌上。

  排的時候他先不看內容,只看右上角那個號。

  零零一、零零二、零零三……一直排到最後一份。

  零零一到零一四。

  一份不缺,中間沒有跳號。

  他從頭一份一份看下去。

  有的是職工調走時清點辦公用品的,有的是退休移交的,還有兩份是職工去世後清點遺物的。

  那兩份的格式跟別的一樣:右上角有號,抬頭是那行統一的標題,底下是表格,最後是三方簽字。

  六月的那兩頁不在這十四份里。

  韓爭把仲維漢那兩頁拿起來,放在這十四份旁邊。

  紙不一樣。這十四份是館裡印的表格紙,邊上有一圈很淡的框線;那兩頁是白紙。

  抬頭不一樣。這十四份都寫著《職工物品清點交接單》,那兩頁寫的是《遺留物品清點記錄》。

  右上角不一樣。這十四份都有號。那兩頁沒有。

  「它不在這個序列里。」韓爭說。

  簡幹事把那十四份又數了一遍。

  「那一年一共十四份,號是連著的。」他說,「要是仲主任那一份也進了序列,這一年該是十五份,中間就得有一個號是他的。」

  「可號是連著的。」

  「連著的。」

  韓爭把那兩頁輕輕放回塑膠袋裡。

  「也就是說,那兩頁從來就沒進過館裡的這套流程。」他說,「它不是館裡辦的。」

  「那它是誰辦的。」

  「得問在場的人。」

  姓岳的那個人還在館裡,在辦公室管後勤採購。

  四十來歲,個子高,說話有點結巴。韓爭和簡幹事到的時候他正在核一沓發票,看見證件先站了起來。

  「兩位……哪個部門的。」

  「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還有縣公安局。」簡幹事說,「問一件兩年多以前的事。」

  「哪一件。」

  「仲維漢同志遺物清點。」

  姓岳的人手裡的發票掉了兩張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撿起來以後沒有立刻直起身。

  「那個……那個我記得。」他說。


  「您那天在場。」

  「在。」

  「清單上您簽的字。」

  「簽了。」

  韓爭把清單的複印件拿出來,放在桌上,把簽字那一頁朝上。

  「這是您的簽名嗎。」

  姓岳的人看了一眼。

  「是。」

  「那天是怎麼安排您去的。」

  他想了想。

  「館長跟我說的。」他說,「說縣裡來人辦仲主任的事,讓我跟著去一趟。」

  「縣裡來人?」

  「他是這麼說的。」

  「來的人您認識嗎。」

  姓岳的人搖了搖頭。

  「不認識。」

  「他沒跟您說他是哪個單位的?」

  「說了。」他說,「他說他是來協助處理的。」

  「協助處理,是哪個單位來協助。」

  姓岳的人張了張嘴。

  「這個……這個我沒細問。」

  他把手裡的發票放下,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同志,我跟您說實話。」他說,「那天我就是跟著去的。到了以後我一句話沒說,他念,家屬看,家屬簽字。我最後在清點人那一欄也簽了個名。」

  「為什麼讓您簽。」

  「他說得有館裡的人在場。」

  韓爭把清單往前推了一點。

  「那這兩頁紙,是您帶過去的嗎。」

  「不是。」

  「是他帶的。」

  「是他帶的。」姓岳的人說,「他從包里拿出來的。」

  「清點完以後,紙在誰手上。」

  「他收起來了。」

  「那館裡這一份是怎麼來的。」

  姓岳的人愣了一下。

  「第二天他送過來一份。」他說,「說是留一份給館裡存著。」

  韓爭把複印件收起來。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您問。」

  「那天那個人,您還記得他什麼樣嗎。」

  姓岳的人想了很久。

  「四十來歲吧。」他說,「個子不高,白襯衫。」

  韓爭的手停住了。

  簡幹事在旁邊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頁。

  「還有呢。」

  「說話很客氣。」姓岳的人說,「進門先跟家屬鞠了個躬。念單子的時候聲音不高,念得很慢,家屬看不清哪一樣,他就等一等。」

  他抬起頭。

  「說實話,那天數他最像個辦事的。」

  屋裡安靜了幾秒。

  「還有別的嗎。」韓爭問。

  姓岳的人皺著眉想。

  「……哦,還有一樣。」

  「您說。」

  「他戴手套。」

  韓爭沒有出聲。

  「薄的,白的。」姓岳的人說,「他從進門到走,一直戴著。拿東西、翻本子、寫字,都沒脫。」

  他頓了一下。

  「我那時候還奇怪來著。」

  「奇怪什麼。」

  「六月裡頭。」姓岳的人說,「那天挺熱的。」

  從館裡出來是下午四點多。

  車開到半路,簡幹事把車停在了路邊的楊樹底下。

  他沒有熄火,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小韓。」

  「嗯。」

  「這是第幾回了。」

  韓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本子拿出來,翻開,往前翻了幾十頁,翻到八月里那一天——福安里,六樓東戶,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坐在方桌前面,屋裡的日曆還停在上個月。


  那天他問那個老人,那個給他名片的人手上戴東西了嗎。

  老人說:戴了。薄的,白的,跟我們那兒收殮用的那種差不多。

  老人還說了一句:我當時還想,這大熱天的。

  韓爭把本子往後翻,翻到今天這一頁。

  薄的,白的,從進門到走一直沒脫。六月裡頭,那天挺熱的。

  兩個人,隔了二十年,說的是同一句話。

  「兩回了。」他說。

  「還有一回。」簡幹事說。

  韓爭抬起頭。

  簡幹事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

  「去年冬天,」他說,「你在那棟樓里見過一個穿白襯衫的。那件事你自己記過一筆。」

  韓爭沒有說話。

  他把本子合上,看著車窗外。

  楊樹的葉子落了大半,路面上一層一層壓著。

  一個人在一個縣城裡活二十年,總會被人看見。看見他的人各自記住一樣東西——一個記住他給的名片,一個記住他念單子的聲音,一個記住他那件白襯衫。

  他們誰都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同一個人。

  「簡幹事。」

  「嗯。」

  「這些年他經手的事,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不碰東西。」韓爭說,「他念單子,他不動手;他給名片,他不留名字;他清點遺物,紙是他帶來的,走的時候紙也是他收走的。」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他做過的每一件事,最後落在紙上的名字,都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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