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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先簽好的那一沓

2026-09-22 17:34:35 作者: D斷橋殘雪

  星期一上午九點整。

  問話的地方不在縣裡。

  車開了五十分鐘,到市里一處院子,兩道門,門口有人核對證件和批件。進去以後是一棟三層小樓,走廊很長,地面擦得發亮。

  同去的一共四個人:公安兩位辦案人,柯真,韓爭。

  進屋之前,柯真在走廊上又說了一遍。

  「三條。」

  「記著。」韓爭說。

  他把手裡那個牛皮紙袋換到左手。袋子裡是八個問題,列印的,一頁紙,柯真前天簽的字。

  屋裡的布置跟他見過的那間不一樣:桌子是分開的兩張,中間隔著一段距離,牆上有攝像頭,角落裡有一個小柜子。

  邵謙坐在對面。

  他穿的是發的衣服,頭髮比韓爭上次見他時短了一些,剃得很齊。人瘦了,臉上的肉往下走了一點,可他坐得還是很直。

  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並著。

  

  韓爭進屋的時候,他抬了一下眼皮。

  那一眼很短,看完他就把目光挪開了。

  韓爭在辦案人側後方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本子攤在膝蓋上。他從進門到坐下,一句話沒說。

  問話從九點十分開始。

  前面十幾分鐘是程序性的:核對身份、告知權利義務、說明本次問話的案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的偽造、變造、買賣身份證件案。

  邵謙每一條都答「清楚」。

  辦案人把那份介紹信存根的複印件推過去。

  「看一下這一頁。」

  邵謙低頭。

  他看得很慢,從左往右,一格一格地看:日期、編號、持信人、前往單位、事由,最後落在經辦人那一欄。

  看完他抬起頭。

  「經辦人那一欄,是我簽的。」他說。

  辦案人把筆停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上次你回話說,那天你不在縣裡。」

  「那天我確實不在縣裡。」邵謙說,「九月十七號,我在市里開會,會期三天。這個可以查,當年有會議通知,有報到簽到,市委組織部那邊應該還有底。」

  「那這個字是怎麼簽上去的。」

  邵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去了一點。

  韓爭這時候注意到一樣東西。

  邵謙襯衫的領口,最上面那一顆扣子,沒有扣。

  去年冬天在公示欄前,八月里在會簽會上,這個人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二十年裡全縣的人看見他都是那個樣子。

  現在那顆扣子敞著。

  「那一年,」邵謙說,「部里有一沓先簽好的介紹信。」

  屋裡沒有人說話。

  「什麼叫先簽好的。」辦案人問。

  「空白的介紹信,經辦人那一欄先簽上字,別的都不填。」邵謙說,「一沓,放在辦公室的柜子里。」

  「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等不起。」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半分。

  「那時候辦事都得開信。下面鄉鎮來人辦事,跑一趟幾十里地;市里臨時叫人去報到,頭天晚上通知第二天上午到。開一封信要簽字,簽字的人要麼在開會,要麼下鄉了,要麼出差了。」

  他抬起眼。

  「等一個簽字,能把一件事等黃了。」

  「所以就先簽一沓放著。」

  「所以就先簽一沓放著。」邵謙說,「需要的時候,辦公室填上日期、編號、持信人、前往單位、事由,蓋章,撕給人。」

  辦案人在本子上記。

  「這個做法當年是普遍的嗎。」

  「不止我們一家。」邵謙說,「那些年很多單位都這樣。這不是什麼秘密,辦公室的人都知道。」

  「有沒有規定不許這樣。」


  邵謙沉默了幾秒。

  「規定上要求籤發人對內容負責。」他說,「空白簽發,嚴格說不合規。可那些年沒有人說這個不行。」

  他把手放回桌面上。

  「我簽的時候,那張紙上什麼都沒有。」

  韓爭坐在後面,把這一句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他記完,把筆停住。

  他心裡那個問題已經等了三天。

  他拿出一張便簽,寫了一行字,折起來,遞給身邊那位辦案人。

  辦案人打開看了看,點了點頭。

  「再問一個問題。」辦案人說。




  「那一沓先簽好的空白介紹信,放在辦公室柜子里——誰保管。」

  屋裡那台攝像機的指示燈在牆上閃了一下。

  邵謙想了想。

  「那一年是一個姓仲的幹事。」他說。

  韓爭握著筆的手停在紙上。

  「叫什麼。」辦案人問。

  「仲維漢。」

  屋裡安靜下來。

  韓爭沒有動。他把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本攤開的本子上,那一頁寫到一半,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還壓在紙上。

  「他當時是什麼崗位。」辦案人接著問。

  「辦公室幹事。」邵謙說,「管收發、管印信、管介紹信這一攤。那時候他二十來歲,進部里沒幾年。」

  「空白信的領用有登記嗎。」

  「有。」邵謙說,「一個本子,寫日期、寫用途、寫領的人。」

  「寫給誰用嗎。」

  邵謙搖了搖頭。

  「不寫。」他說,「那一欄記的是哪個科室來領的、幹什麼用。至於這封信最後填了誰的名字、送到哪兒去,本子上不記。」

  辦案人把這一條記下來。

  「也就是說,」他說,「一封先簽好的信被領走以後,填了什麼,簽發人不知道。」

  「不知道。」

  「保管人知道嗎。」

  邵謙這一次答得很慢。

  「他要是留意,能知道一部分。」

  「什麼意思。」

  「信是一沓一沓的,有編號。」邵謙說,「撕一封少一封。誰來領、領了幾封、後來這幾封的存根有沒有回來——管這一攤的人,只要願意對一對,是能對出來的。」

  屋裡靜了幾秒鐘。

  辦案人翻了一頁。

  「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仲維漢這個人,後來你還有沒有接觸。」

  邵謙坐在那兒,兩隻手在桌面上並著。

  他看了一眼牆角,又把目光收回來。

  「有。」他說。

  「什麼時候。」

  「三年前。」

  韓爭抬起了頭。

  「三年前什麼時候。」辦案人問。

  「九月底。」邵謙說,「那年九月底,他到我辦公室來過一趟。」

  「幹什麼。」

  邵謙沉默了很久。

  久到辦案人又問了一遍。

  「他問我一件事。」邵謙說。

  「問什麼。」

  「他問我,二十年前那一沓空白介紹信,一共簽過幾封。」

  辦案人的筆停了一下。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記不清了。」邵謙說。

  「你真記不清嗎。」

  「我記不清。」他說,「那種信一年簽幾十封,二十年前的事,我確實記不清。」

  他把手在桌面上並了並。

  「但我知道他為什麼問。」

  屋裡安靜下來。


  「一個管過這一攤的人,二十年後回來問簽過幾封——他不是想知道數目。」邵謙說,「他是想知道,有沒有哪一封,最後沒回到存根上。」

  「你跟他這麼說了嗎。」

  「沒有。」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沒說什麼。」邵謙說,「他說打擾了,就走了。」

  辦案人翻了一頁。

  「那年十月,仲維漢調到縣殯儀館。」

  「是。」

  「他調動的事,你經手了嗎。」

  「我在會上表過態。」邵謙說,「那是一次正常的幹部交流,同意的不止我一個。」

  「他九月底來問你那句話,十月他被調走。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邵謙這一次沉默得很久。

  韓爭坐在後面,把筆放在本子上,沒有再寫。

  他這一個多小時一句話沒說。問什麼、什麼時候問、怎麼接,都不是他的事。可這幾秒鐘里,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不知道。」邵謙說。

  「你不知道?」

  「我說的是實話。」邵謙抬起頭,「那次交流的名單不是我提的,會上過的時候我沒有反對。至於是不是因為他問了那句話——」

  他停了一下。

  「這個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辦案人把本子往前推。

  「那你知不知道他後來出事了。」

  「知道。」

  「你當時怎麼想的。」

  屋裡那台攝像機的燈又閃了一下。

  邵謙的兩隻手在桌面上,一動沒動。

  「我當時想的是,」他說,「他要是不來問我那一句,是不是就沒有這個事。」

  韓爭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他低下頭,撕下一張便簽,寫了七個字,折起來,遞過去。

  辦案人打開看了一眼。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仲維漢來問你那句話,這件事,你後來跟誰提過。」

  邵謙抬起眼。

  他看的不是辦案人。

  他隔著兩張桌子,看了一眼坐在後面那個一直沒有說過話的年輕人。

  那一眼很短。

  「提過一個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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