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過一個人。」
辦案人把筆尖按在紙上。
「誰。」
「郎振業。」邵謙說。
韓爭在後面把這三個字記下來。他不認識這個名字。
「什麼單位的。」
「縣殯儀館。」邵謙說,「那時候是館長。」
屋裡的空氣好像停了半秒。
「你什麼時候跟他提的。」
「三年前十月。」
「十月幾號。」
「記不清了。」邵謙說,「是在名單定下來以後、正式行文之前那幾天。」
辦案人往前坐了一點。
「怎麼提的。」
邵謙把手在桌面上攤平。
「是他先給我打的電話。」
「他打給你。」
「打給我。」邵謙說,「幹部交流的名單要下到接收單位徵求意見,殯儀館那邊知道要來一個副館長。他打電話來問一句,這個同志是什麼情況。」
「這個正常嗎。」
「正常。」邵謙說,「太正常了。接收單位問一句新來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好不好共事,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這個電話我一年能接十幾個。」
辦案人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你怎麼答的。」
邵謙沉默了幾秒鐘。
「我說了三句話。」他說。
「哪三句。」
「第一句,我說這個人在部里幹了二十三年,業務上沒得說,人也穩當。」
「第二句。」
「第二句我說,他年紀不小了,五十六,到你們那邊就是養養老,你們多擔待。」
「第三句。」
邵謙抬起眼。
那一眼落在辦案人身上,可韓爭坐在後面,能看出他其實什麼都沒有在看。
「第三句我說,」他說,「這個人最近有點較真,前幾天還跑到我辦公室來問二十年前的老事。」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當時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到今天都能想起來。」邵謙說,「我是想跟他打個招呼——這個人認真,你們那邊辦事別糊弄他。」
他把手收回去。
「這是一句好話。」
辦案人的筆停在紙上。
「對方怎麼答的。」
「他笑了一聲。」邵謙說,「他說,那正好,我們館裡正缺個認真的。」
辦案人把筆放下了。
「後來仲維漢出事,你想起過這通電話嗎。」
邵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兩隻手在桌面上並著,指頭一根一根收緊,又鬆開。
「想起過。」他說。
「什麼時候想起的。」
「聽到消息那天。」
「那天你做了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
「我什麼也沒做。」邵謙說。
辦案人等著。
「我坐在辦公室里,把那通電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邵謙說,「過完我告訴自己,那是意外。鍋爐房,一氧化碳,館裡出了報告,公安也去過。這是意外。」
他抬起眼。
「我那時候要是往下想一步,我就得承認一件事——我那句好話,可能是害人的話。」
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
「我承認不起。」
屋裡的攝像機燈閃了一下。
「所以這兩年多,」辦案人說,「你一個字都沒提過這通電話。」
「一個字都沒提。」
那天從市里回來的路上,四個人在車裡,前半程誰都沒說話。
出了收費站,柯真才開口。
「小韓。」
「嗯。」
「你想說什麼。」
韓爭把本子翻到那一頁。
「我想說,那三句話里,前兩句是真的關心,第三句也是。」他說,「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害人。」
「可結果呢。」
「結果是,接收單位在正式行文之前,就知道了一件事——這個要調過來的人,正在查二十年前的老事。」
他把本子合上。
「一句閒話。」
那天下午回到縣裡,簡幹事去查了郎振業。
結果晚上七點多送到核查組那間屋子。
一張紙,不長。
郎振業,男,六十三歲。三十來歲進民政系統,在民政局幹了十幾年,四十六歲調縣殯儀館,先是副館長,五年後轉正,一直干到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退休。
「退了。」文科長說。
韓爭把那張紙拿過去,往下看。
下面還有幾行。
那是簡幹事順手查的——退休以後的情況。
第一行寫著:現任青河縣利民後事服務部負責人。
韓爭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他沒有說話,把那張紙放下,起身去開柜子。
他從最下面那一層抽出一個文件夾,翻到中間,抽出一張紙。
那是他上個月站在城北環路對面抄下來的。
五塊牌子。
康泰殯葬服務。永安一條龍。孝親代辦。青河殯儀服務中心。利民後事服務部。
他把這張紙放在那份查詢結果旁邊。
第五塊牌子。
「他去年三月退休。」簡幹事說,「利民後事服務部是四年前登記的。他退休以後接的手。」
「接誰的手。」
「上一任負責人今年年初變更的,就是變更給他。」
韓爭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把那五個名字看了很久。
一個在殯儀館幹了十六年的館長,退休以後,去了自家單位西牆外那一排平房裡的一家。
那家的招牌上寫著:火化、戶籍註銷、社保、單位手續、一條龍代辦。
「簡幹事。」
「嗯。」
「兩年多以前六月,仲維漢出事那天,館長是他。」
「是他。」
「那份兩頁紙的死亡情況報告,落款簽字的是誰。」
簡幹事把那份複印件翻出來,看了一眼。
「主要負責人簽字。」他說,「郎振業。」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院子裡有人在停車,倒車雷達響了幾聲,停了。
韓爭把那張寫著五塊牌子的紙折起來。
「三年前十月,他打電話到組織部,問新來的副館長是什麼人。」他說,「電話里他知道了這個人正在查二十年前的老事。」
他把紙放進文件夾。
「八個月以後,這個人死在他管的那個館裡的鍋爐房。」
他把文件夾合上。
「死亡情況報告是他簽的字,遺物清點是他安排人去的。」
他抬起頭。
「去年三月他退休,今年年初他接手了西牆外那五家裡的一家。」
文科長把眼鏡摘了下來,用手按著眉心。
「這一串下來,全是真的。」他說,「每一件事拆開看,都挑不出毛病。」
「對。」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文件夾上。
「接收單位打聽新來的幹部,正常。領導給個提醒,正常。人在館裡出了意外,館長簽報告,正常。安排辦公室的人去清點遺物,正常。退休以後找點事做,正常。」
他停了一下。
「這一串正常,從頭連到尾。」
屋裡沒有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殷慧從外頭進來,把兩個飯盒放在桌上,看屋裡的氣氛不對,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韓爭沒有動那兩個飯盒。
他坐在那兒,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一個人被調到殯儀館之前,接收單位打了一個電話,問他是什麼人。
那通電話是正常的。
今年秋天,他自己去了殯儀館三趟。他調走過三十七本台帳,翻過老魏的登記本,問過管寄存的、看門的、開車的。他的名字簽在館裡每一張調閱回執上。
這些也都是正常的。
他把自己這兩個月做過的事,在心裡按順序排了一遍——跟仲維漢當年做的那一串,幾乎能對上。
不同的只有一樣。
仲維漢是一個人在查。他背後有一個核查組,有柯真,有一個已經立起來的案子。
他把這個想法在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按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不同,是從今年秋天才有的。
那兩個多月里,他也是一個人在查。
「簡幹事。」他說。
「嗯。」
「那五家的登記材料,重新調一遍。」
「上個月不是調過一次嗎。」
「上個月調的是七年前那五個殼。」韓爭說,「這一次調的是這五家——法定代表人、股東、變更記錄,從登記那天到今天,一次不落。」
他把手放在文件夾上。
「我想知道,這五塊牌子後頭,一共站著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