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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句閒話

2026-09-22 17:34:38 作者: D斷橋殘雪

  「提過一個人。」

  辦案人把筆尖按在紙上。

  「誰。」

  「郎振業。」邵謙說。

  韓爭在後面把這三個字記下來。他不認識這個名字。

  「什麼單位的。」

  「縣殯儀館。」邵謙說,「那時候是館長。」

  屋裡的空氣好像停了半秒。

  「你什麼時候跟他提的。」

  「三年前十月。」

  「十月幾號。」

  「記不清了。」邵謙說,「是在名單定下來以後、正式行文之前那幾天。」

  辦案人往前坐了一點。

  「怎麼提的。」

  邵謙把手在桌面上攤平。

  「是他先給我打的電話。」

  「他打給你。」

  「打給我。」邵謙說,「幹部交流的名單要下到接收單位徵求意見,殯儀館那邊知道要來一個副館長。他打電話來問一句,這個同志是什麼情況。」

  

  「這個正常嗎。」

  「正常。」邵謙說,「太正常了。接收單位問一句新來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好不好共事,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這個電話我一年能接十幾個。」

  辦案人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你怎麼答的。」

  邵謙沉默了幾秒鐘。

  「我說了三句話。」他說。

  「哪三句。」

  「第一句,我說這個人在部里幹了二十三年,業務上沒得說,人也穩當。」

  「第二句。」

  「第二句我說,他年紀不小了,五十六,到你們那邊就是養養老,你們多擔待。」

  「第三句。」

  邵謙抬起眼。

  那一眼落在辦案人身上,可韓爭坐在後面,能看出他其實什麼都沒有在看。

  「第三句我說,」他說,「這個人最近有點較真,前幾天還跑到我辦公室來問二十年前的老事。」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當時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到今天都能想起來。」邵謙說,「我是想跟他打個招呼——這個人認真,你們那邊辦事別糊弄他。」

  他把手收回去。

  「這是一句好話。」

  辦案人的筆停在紙上。

  「對方怎麼答的。」

  「他笑了一聲。」邵謙說,「他說,那正好,我們館裡正缺個認真的。」

  辦案人把筆放下了。

  「後來仲維漢出事,你想起過這通電話嗎。」

  邵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兩隻手在桌面上並著,指頭一根一根收緊,又鬆開。

  「想起過。」他說。

  「什麼時候想起的。」

  「聽到消息那天。」

  「那天你做了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

  「我什麼也沒做。」邵謙說。

  辦案人等著。

  「我坐在辦公室里,把那通電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邵謙說,「過完我告訴自己,那是意外。鍋爐房,一氧化碳,館裡出了報告,公安也去過。這是意外。」

  他抬起眼。

  「我那時候要是往下想一步,我就得承認一件事——我那句好話,可能是害人的話。」

  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

  「我承認不起。」

  屋裡的攝像機燈閃了一下。

  「所以這兩年多,」辦案人說,「你一個字都沒提過這通電話。」

  「一個字都沒提。」

  那天從市里回來的路上,四個人在車裡,前半程誰都沒說話。

  出了收費站,柯真才開口。


  「小韓。」

  「嗯。」

  「你想說什麼。」

  韓爭把本子翻到那一頁。

  「我想說,那三句話里,前兩句是真的關心,第三句也是。」他說,「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害人。」

  「可結果呢。」

  「結果是,接收單位在正式行文之前,就知道了一件事——這個要調過來的人,正在查二十年前的老事。」

  他把本子合上。

  「一句閒話。」

  那天下午回到縣裡,簡幹事去查了郎振業。

  結果晚上七點多送到核查組那間屋子。

  一張紙,不長。

  郎振業,男,六十三歲。三十來歲進民政系統,在民政局幹了十幾年,四十六歲調縣殯儀館,先是副館長,五年後轉正,一直干到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退休。

  「退了。」文科長說。

  韓爭把那張紙拿過去,往下看。

  下面還有幾行。

  那是簡幹事順手查的——退休以後的情況。

  第一行寫著:現任青河縣利民後事服務部負責人。

  韓爭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他沒有說話,把那張紙放下,起身去開柜子。

  他從最下面那一層抽出一個文件夾,翻到中間,抽出一張紙。

  那是他上個月站在城北環路對面抄下來的。

  五塊牌子。

  康泰殯葬服務。永安一條龍。孝親代辦。青河殯儀服務中心。利民後事服務部。

  他把這張紙放在那份查詢結果旁邊。

  第五塊牌子。

  「他去年三月退休。」簡幹事說,「利民後事服務部是四年前登記的。他退休以後接的手。」

  「接誰的手。」

  「上一任負責人今年年初變更的,就是變更給他。」

  韓爭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把那五個名字看了很久。

  一個在殯儀館幹了十六年的館長,退休以後,去了自家單位西牆外那一排平房裡的一家。

  那家的招牌上寫著:火化、戶籍註銷、社保、單位手續、一條龍代辦。

  「簡幹事。」

  「嗯。」

  「兩年多以前六月,仲維漢出事那天,館長是他。」

  「是他。」

  「那份兩頁紙的死亡情況報告,落款簽字的是誰。」

  簡幹事把那份複印件翻出來,看了一眼。

  「主要負責人簽字。」他說,「郎振業。」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院子裡有人在停車,倒車雷達響了幾聲,停了。

  韓爭把那張寫著五塊牌子的紙折起來。

  「三年前十月,他打電話到組織部,問新來的副館長是什麼人。」他說,「電話里他知道了這個人正在查二十年前的老事。」

  他把紙放進文件夾。

  「八個月以後,這個人死在他管的那個館裡的鍋爐房。」

  他把文件夾合上。

  「死亡情況報告是他簽的字,遺物清點是他安排人去的。」

  他抬起頭。

  「去年三月他退休,今年年初他接手了西牆外那五家裡的一家。」

  文科長把眼鏡摘了下來,用手按著眉心。

  「這一串下來,全是真的。」他說,「每一件事拆開看,都挑不出毛病。」

  「對。」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文件夾上。

  「接收單位打聽新來的幹部,正常。領導給個提醒,正常。人在館裡出了意外,館長簽報告,正常。安排辦公室的人去清點遺物,正常。退休以後找點事做,正常。」

  他停了一下。

  「這一串正常,從頭連到尾。」


  屋裡沒有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殷慧從外頭進來,把兩個飯盒放在桌上,看屋裡的氣氛不對,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韓爭沒有動那兩個飯盒。

  他坐在那兒,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一個人被調到殯儀館之前,接收單位打了一個電話,問他是什麼人。

  那通電話是正常的。

  今年秋天,他自己去了殯儀館三趟。他調走過三十七本台帳,翻過老魏的登記本,問過管寄存的、看門的、開車的。他的名字簽在館裡每一張調閱回執上。

  這些也都是正常的。

  他把自己這兩個月做過的事,在心裡按順序排了一遍——跟仲維漢當年做的那一串,幾乎能對上。

  不同的只有一樣。

  仲維漢是一個人在查。他背後有一個核查組,有柯真,有一個已經立起來的案子。

  他把這個想法在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按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不同,是從今年秋天才有的。

  那兩個多月里,他也是一個人在查。

  「簡幹事。」他說。

  「嗯。」

  「那五家的登記材料,重新調一遍。」

  「上個月不是調過一次嗎。」

  「上個月調的是七年前那五個殼。」韓爭說,「這一次調的是這五家——法定代表人、股東、變更記錄,從登記那天到今天,一次不落。」

  他把手放在文件夾上。

  「我想知道,這五塊牌子後頭,一共站著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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