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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十七個名字

2026-09-22 17:34:43 作者: D斷橋殘雪

  材料是從縣行政審批服務中心調的。

  五家,從登記那天到今天的全部檔案:設立登記申請、章程、場所證明、負責人身份證複印件、歷次變更登記,一家一冊。

  調檔那天簡幹事去的,回來的時候抱了兩摞。

  「比想的厚。」他說,「這五家開的年頭不一樣,最早的九年前,最晚的四年前。變更的次數也多。」

  韓爭把這五冊在長桌上按登記時間排開。

  康泰殯葬服務:九年前登記。

  永安一條龍:八年前。

  孝親代辦:七年前。

  青河殯儀服務中心:六年前。

  利民後事服務部:四年前。

  「一年一家。」文科長說。

  「不完全。」韓爭說,「九年、八年、七年、六年,然後隔了兩年,四年前又開了一家。」

  他把第一冊翻開。

  登記材料的第一頁是設立申請,上面寫著經營範圍:殯葬用品銷售、殯儀服務、代辦服務。

  第二頁是負責人身份信息。

  他把這一頁複印下來,把名字抄在一張白紙上。

  然後是第二冊、第三冊、第四冊、第五冊。

  抄完,白紙上有五個名字。

  「五家五個人。」簡幹事說。

  「這是現在的。」韓爭說。

  他把每一冊往後翻,翻到變更登記那一部分。

  

  五家裡,變更最多的是康泰殯葬服務——九年裡換過四任負責人。最少的是利民後事服務部,四年裡換過兩任,第二任就是今年年初接手的郎振業。

  他把每一次變更的名字和日期都抄下來。

  抄了一個多小時。

  抄完他數了一遍。

  十七個。

  「十七個名字。」他說。

  那張白紙上,五家機構,從九年前到今年,前前後後一共出現過十七個負責人。

  「不少。」文科長說,「這種小機構就是這樣,干兩年換一茬。」

  「看著是。」韓爭說。

  他把這張紙轉了個方向,重新按時間排。

  不按機構排,按日期排。

  從九年前第一家登記那天開始,一行一行往下走:某年某月,某家,某人接手;某年某月,另一家,另一人接手。

  排完他把筆停住了。

  「文科長,您看這個。」

  文科長湊過來。

  「怎麼了。」

  「時間。」韓爭說,「這十七次變更,從來沒有兩次撞在一個月里。」

  屋裡安靜了一下。

  「九年,十七次變更,平均下來半年多一次。」韓爭說,「可它們沒有一次擠在一起。這一家換完了,隔幾個月那一家再換。像是輪著來的。」

  簡幹事把身子探過來看。

  「會不會是巧合。」

  「也可能。」韓爭說,「十七個數排在九年裡,說不上多稀奇。」

  他把那張紙放下。

  「這一條先記著,不當證據用。」

  他去翻另一樣東西。

  那是每一冊登記材料里的場所證明——一份租賃合同或者房屋使用證明,上面寫著經營場所的地址。

  他把五份都抽出來,按順序擺開。

  第一份:城北環路二十五號。

  第二份:城北環路二十七號。

  第三份:城北環路二十七號。

  第四份:城北環路二十九號。

  第五份:城北環路二十七號。

  韓爭把這五行看了兩遍。

  「三家在同一個門牌下。」簡幹事說。

  「不是同一個。」韓爭說。

  他把第二、第三、第五份並排放在一起,指著地址那一行的後半截。


  第二份寫的是:城北環路二十七號。

  第三份寫的是:城北環路二十七號附一。

  第五份寫的是:城北環路二十七號內二室。

  「一個門牌,加了三個後綴。」他說。

  文科長把老花鏡戴上。

  「這個在登記上算三個地址。」

  「在登記上算三個。」韓爭說,「在那條路上,是一間屋子。」

  他把這三份複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我上個月去過。」他說,「西牆外那一排平房,八九間連著,門口的水泥地上有輪胎印。哪一間是二十七號、哪一間是二十七號附一,我站在路對面看,看不出來。」

  屋裡沒有人說話。

  韓爭把這三份收起來。

  「還有一樣。」他說。

  他從柜子里抽出一個薄一點的文件夾。

  那是九月里查銀行卡時留下的東西——三張在人走以後開的卡,開戶資料上預留的同一個手機號,以及那個號的實名登記信息。

  他把那張查詢結果抽出來,放在那三份場所證明旁邊。

  機主住址那一欄寫著:城北環路二十七號。

  「對上了。」簡幹事說。

  韓爭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機主姓名那一欄也看了一遍。

  九月里他看這個名字的時候,只知道這是一個陌生人。

  現在他把這個名字放到剛才那張寫著十七個名字的白紙上,從上往下找。

  找到了。

  第九行。

  那個人是青河殯儀服務中心六年前登記時的第一任負責人,兩年後變更給了別人。

  「他還在這五家裡頭。」韓爭說。

  「可他不是現在的負責人。」

  「他現在什麼都不是。」韓爭說,「可他四年前從這家退出來以後,那個手機號還留在三張銀行卡的開戶資料上。」

  他把這幾份材料並成一摞。

  「簡幹事,把卷三那份名單拿來。」

  「哪一份。」

  「十四個代領人。」

  那份名單是九月做的。四十七個人的工資,三千一百六十一次代領,十四個代領人姓名,按簽名的書寫特徵聚成三類。

  簡幹事把它找出來,放在桌上。

  韓爭把這兩張紙並排鋪開。

  左邊:十四個代領人。

  右邊:十七個登記負責人。

  他從左邊第一個名字開始,一個一個到右邊去找。

  第一個,在。

  第二個,在。

  第三個,不在。

  第四個,在。

  他找得很慢,每找到一個就在兩張紙上各畫一個小勾。

  屋裡沒有人出聲。文科長把手撐在桌沿上看著,簡幹事站在他側後方。

  找完十四個,韓爭把筆放下。

  「九個。」他說。

  「九個什麼。」

  「十四個代領人里,有九個的名字,出現在這五家的登記材料上。」

  文科長慢慢直起了身子。

  「九個。」

  「九個。」韓爭說。

  他把兩張紙往前推了推,讓屋裡的人都能看見那些小勾。

  「替死人代領工資的人,和開這五家代辦點的人,是同一批人。」

  窗外天已經暗了。樓道里有人鎖門,腳步聲往樓梯口去。

  韓爭坐下來,把兩張紙並齊。

  他看的是左邊那一欄里,沒有畫勾的那五個名字。

  「剩下五個。」他說。

  「不在登記材料上。」簡幹事說。

  「不在。」

  韓爭把手指落在那五行上。

  「這五個人替人領了工資,簽了字,可他們沒有在這五家裡露過面。」


  他抬起頭。

  「九個是明的,在紙上有名有姓,有登記有變更。」

  他停了一下。

  「剩下這五個,是誰。」

  屋裡沒有人答。

  韓爭把那兩張紙並齊,壓在檯燈底下。

  「一個人替死人領工資,是要簽字的。」他說,「簽了字,這個名字就落在工資表上了,一簽就是幾年,幾十次。」

  他把手指落在那五行上。

  「可這五個人,只在工資表上出現,別的地方一次都沒有。沒有開過機構,沒有當過負責人,沒有變更過,沒有在登記材料上寫過一個字。」

  文科長把眼鏡摘了。

  「也可能人家就是跑腿的。」他說,「老實巴交替人跑個腿,簽個字,拿兩個辛苦錢,不摻和開公司那一攤。」

  「也可能。」韓爭說。

  他把檯燈往下壓了壓。

  「可還有另一種可能。」

  他沒有立刻往下說。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間水利站的辦公室——桌上攤著的報紙,結著茶垢的搪瓷缸,鏡腿纏著透明膠的老花鏡。那個人在那兒坐了七年,簽了七年的到,理了七年的材料。

  在紙上,他一直是另一個人。

  「這五個人,」韓爭說,「可能不是不肯掛名。」

  他抬起眼。

  「是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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