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名字是簡幹事去查的。
查的是最基礎的三樣:戶籍、身份證、出生登記。
第二天上午他回來,把結果放在桌上,一張紙,五行。
「五個人。」他說,「兩個查到了,三個沒有。」
「先說查到的。」
「第一個,男,戶籍在城關鎮。」簡幹事說,「註銷。」
韓爭抬起頭。
「什麼時候。」
「十一年前。」
「註銷原因。」
「死亡。」
屋裡安靜了一下。
「第二個呢。」
「第二個也一樣。」簡幹事說,「男,戶籍在柳塘鎮。九年前註銷,死亡。」
韓爭把這兩行看了很久。
那份四十七人名單是九月做的:戶籍已註銷、編制還在職的人。這兩個名字不在那份名單上——他們沒有編制,只是普通居民。
可他們死了。
死了以後,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工資表的代領人那一欄里,替另一個死人領了幾年工資。
「死人替死人簽字。」文科長說。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掌捂了一下眼睛。
「那三個沒查到的呢。」韓爭問。
簡幹事把紙往前推了一點。
「不是查不到,是沒有。」他說,「這三個名字,按姓名在全縣戶籍庫里檢索,沒有匹配。按工資表上留的身份證號檢索,號碼不存在——不是註銷,是從來沒有發過這個號。」
「出生登記呢。」
「也沒有。」
韓爭把那張紙拿起來。
五行字,前兩行後面跟著註銷日期,後三行後面是一片空白。
「也就是說,」他說,「這三個名字,在這個縣裡從來沒有過。」
「從來沒有。」
那天上午剩下的時間,韓爭在做一件很枯燥的事。
他把九月那份代領統計表重新翻出來,找這五個名字。
統計表是按人頭排的,一個代領人一欄,後面跟著他替誰領、領了多少次、哪幾年。
他把五個名字各自的次數抄下來,加了一遍。
加完他又加了一遍。
兩遍一樣。
「四百一十三次。」他說。
屋裡的人都抬起了頭。
「這五個名字,一共在工資表上籤過四百一十三次字。」韓爭說,「前兩個加起來九十三次,後三個加起來三百二十次。」
他把筆放下。
「三百二十次。」
他看著那三行空白。
三百二十次簽字,三百二十個月的工資,從窗口領出來,裝進口袋。簽字的那三個人,在這個縣裡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號,沒有出生記錄。
他們只在工資表上活過。
「簡幹事,把九月那份筆跡歸類拿出來。」
那份材料也是九月做的。十四個代領人簽名,按書寫特徵聚成三類:第一類八個名字,收筆往左帶鉤;第二類四個,收筆往右上飛;第三類兩個,一筆一頓,沒有鉤。
韓爭把這份歸類和那五個名字並排放著。
他一個一個對。
第一個,第一類。
第二個,第一類。
第三個,第一類。
第四個,第三類。
第五個,第三類。
對完他把筆停住了。
「三個在第一類。」他說。
「第一類是帶鉤那一隻手。」簡幹事說。
「是。」
韓爭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九月里他坐在核查組那間屋子的檯燈底下,把三本合訂本和兩張核對表攤開,第一次看出那個往左帶的小鉤。
那時候他知道的是:這隻手簽過工資表上的代領,也簽過計生站的實名制核對表。
後來在殯儀館寄存室那面北牆上,十九張新貼的紙條上,也是這隻手。
現在又多了一樣。
這隻手用過的名字里,有三個是這個縣裡從來沒有過的人。
「一隻手,幾個名字。」文科長說。
韓爭沒有回答。
他把那份筆跡歸類推到桌子中間,又把十七個登記負責人那張紙壓在旁邊。
「我們查了兩個多月。」他說,「查的都是二十年前、九年前、七年前的東西。」
他抬起頭。
「可有一件事,我們一直沒做。」
「什麼。」
「我們沒有拿到過這隻手現在寫的字。」
屋裡安靜下來。
「九月那份筆跡歸類,用的是工資表上的簽名。」韓爭說,「最晚的一次是去年。今年那批工資表還沒歸檔,我們沒調過。」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塊大白紙前面。
「西牆外那五家,今天還在開門。」
他轉過身。
「他們每天都在辦事。接一趟遺體要登記,辦一次火化要簽字,代人跑一趟手續要在窗口留個名。」
他把手放下。
「這隻手不是二十年前寫過字。它今天還在寫。」
文科長慢慢直起了身子。
「你想調今年的。」
「今年的,還有去年下半年的。」韓爭說,「不只是工資表——殯儀館的接運登記、火化登記、寄存登記,這些都是當天簽的,一簽一個日期。」
他走回桌前。
「我們要的不是簽名像不像。我們要的是時間。」
「什麼意思。」簡幹事問。
「一份二十年前的簽名,就算比出來是同一隻手,人家可以說記不清了、可以說是別人仿的、可以說那時候單位就是這麼辦的。」韓爭說,「可要是這隻手上個星期還在殯儀館的登記本上籤過字——」
他把手指落在桌面上。
「那它就不是一段舊事了。」
柯真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手裡拿著一份材料,站在門口聽了後半段。
「小韓。」
「柯書記。」
「你要調今年的登記本。」
「是。」
「上一次你調走三十七本,館裡柜子上空了兩格的事,你還記得吧。」
屋裡沒有人出聲。
韓爭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記得。」他說。
「這一次你要調的是今年的。」柯真說,「今年的本子還在用,一天要寫好幾筆。你把它調走,第二天館裡所有人都知道。」
她把手裡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所以這一次不調。」
韓爭抬起頭。
「那怎麼辦。」
柯真把那份材料翻開。
那是一張表格的樣張,抬頭印著一行字:《殯葬服務機構規範經營情況檢查表》。
「下個月民政那邊有一次例行檢查。」她說,「全縣殯葬服務機構,一家不落,查資質、查合同、查收費公示、查台帳。」
她把那張表往前推了半寸。
「檢查要看台帳。看台帳要在人家店裡看,看完還要簽字。」
她抬起眼。
「檢查組的人,會帶回來一樣東西——檢查記錄。上面有被查單位負責人當場簽的字。」
韓爭站在那兒,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我不能去。」他說。
「你不能去。」柯真說,「這是民政的例行檢查,組織部的人跟著算什麼。」
「檢查組的人也不知道該留意什麼。」
「所以你不用他們留意。」柯真說,「你把要的東西,寫進那張表里。」
她把那張樣張推到他面前。
「這張表是他們自己印的,每年檢查前定一次版。你要是有什麼建議,現在提,還來得及。」
韓爭把那張表拿起來,從頭看到尾。
表分四欄:機構基本情況、從業人員情況、服務收費公示、台帳管理。每一欄底下是幾行小格,最後一頁是被查單位意見和簽字欄。
他看到第二欄的時候停住了。
從業人員情況那一欄,現在的填法是勾選:有無從業人員登記、有無培訓記錄。
他把筆拿起來,在這一欄旁邊寫了一行字。
「加一項。」他說,「要求被查單位當場手寫填報現有從業人員名單,姓名、崗位、聯繫方式,一人一行。」
「為什麼要手寫。」簡幹事問。
「列印的表填了等於沒填。」韓爭說,「人家提前打好一張貼上去,跟從前那些台帳一樣乾淨。」
他把筆放下。
「手寫,就得當場寫。當場寫,就得是在場的人寫。」
柯真看了他一會兒,把那張樣張收回去。
「這一條我去跟民政那邊說。」她說,「理由現成的——從業人員實名管理,本來就是這次檢查的重點。」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小韓。」
「您說。」
「這張表下個月才發。」她說,「這一個月,你手上的事照舊,一步都別多走。」
韓爭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柯真把門帶上前說了最後一句,「上一回有人比你早查了三年。他多走的那一步,就是那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