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號那天,韓爭上班比平時早。
早到也沒有用。
檢查是民政那邊的事,檢查組早上八點在民政局集合,分兩個組,第一天查縣城裡的四家。西牆外那五家排在第二天。
他這一天沒有一件事跟這個有關。
桌上攤著的是另一批材料——三十一家單位的常態化反饋,一家一家看意見、一家一家簽字。這活兒他從秋天干到冬天,閉著眼也能幹。
上午九點,他核完了兩家。
九點四十,第三家。
他核得比平常慢。有一頁他看了兩遍才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去打了杯水。
回來接著核。
十點二十,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人韓爭不認識。
四十多歲,穿一件深色棉服,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在門口站住,沒有立刻往裡走。
「請問,是幹部監督室嗎。」
「是。」文科長說,「您找誰。」
「我找一下……」那個人頓了頓,「姓韓的同志在嗎。」
韓爭站起來。
「我是。」
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把手裡的信封換到左手,右手伸過來。
「殯儀館的,岳兆坤。」
韓爭在心裡把這三個字放了一下。
去年三月任職。任免呈報表上,推薦意見那一欄是郎振業簽的字。
「岳館長。」他說,「您坐。」
文科長起身去倒水,倒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一本記錄本翻開了。
岳兆坤看了那本記錄本一眼。
「不用這么正式吧。」他笑了一下,「我就是路過,順道問個事。」
「上門都要記的。」文科長說,「來的什麼單位、什麼人、什麼事、誰接待的,一律記。這是規矩。」
岳兆坤的笑停了半秒。
「那是應該的。」他說。
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又把手收回去,兩隻手搓了一下。
「是這樣。」他說,「前幾天你們那邊來了個告知,說我們送過去的一個本子,原件留著不退了。」
「借閱登記。」韓爭說。
「對,借閱登記。」岳兆坤說,「我們那邊辦公室的小同志有點慌,跑來問我,說是不是我們哪兒出問題了。我說不能夠,就是個登記本嘛。」
他停了一下,看著韓爭。
「可我想了想,還是自己跑一趟踏實。」
韓爭坐在那兒沒動。
「告知上寫著依據的條款。」他說,「調取的材料涉及正在辦理的事項時,原件留存,退還複製件。這是規定。」
「那是那是。」岳兆坤連著點了兩下頭。
他等了兩秒鐘,見韓爭沒再說話,又開口。
「就是……我們那邊想知道,是什麼事項。」
「正在辦理的事項。」韓爭說。
岳兆坤看著他。
「這個不能說啊。」
「不能說。」
「那大概什麼時候能有個結果。」
「沒有時限。」韓爭說。
屋裡靜了一下。
岳兆坤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韓同志。」他說,「我這個人說話直。我去年三月才到這個位子上,接手的時候一屁股舊帳。你們要是查著我們館什麼事,跟我說一聲,我配合。真的。」
「岳館長。」韓爭說,「需要貴館配合的時候,會發函。」
「函也接了。」岳兆坤說,「上個月檔案館那個說明,我們熬了三天寫出來的。」
「收到了。」
「那份說明……」岳兆坤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是不是哪兒寫得不對。」
韓爭沒有接。
文科長在旁邊寫著字,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勻。
岳兆坤看了看他,又看回韓爭。
他臉上那點笑已經沒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頭。
「對了。」他說,「有件事我正想問問你們。」
「您說。」
「我們館有個職工。」岳兆坤說,「姓仲,仲維漢。人是前年沒的。」
韓爭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他這個編制,一直掛著沒銷。」岳兆坤說,「我上個月理人員的時候翻出來的,問了辦公室,說是當時手續沒辦全,後來就那麼放著了。這個……是不是該銷一下。」
屋裡有幾秒鐘沒有人說話。
文科長的筆停在紙上。
「岳館長。」韓爭說。
「嗯。」
「人員編制的註銷,歸機構編制部門管。」韓爭說,「該走什麼手續,您跟編辦聯繫。」
岳兆坤看著他。
「組織部這邊不管這個?」
「組織部管幹部人事檔案。」韓爭說,「編制在編辦。」
「那我知道了。」
岳兆坤又坐了一會兒。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
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起來,站了起來。
「那我不打擾了。」
「我送您。」文科長站起來。
「不用不用。」
他走到門口,把門把手握住了。
然後他回過身。
「韓同志。」
韓爭抬起頭。
「我是去年三月接的班。」岳兆坤說。
他說完這一句,等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韓爭說:「我知道。」
岳兆坤點了點頭,把門帶上走了。
門關上以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文科長把筆放下。
「他自己提的。」他說。
「他自己提的。」韓爭說。
「我一個字都沒問。」
「我也沒問。」
文科長把記錄本轉過來,推到韓爭面前。
那一頁上寫著來訪時間、來訪單位、來訪人、事由、接待人。
事由那一欄,文科長寫了三行:
一,詢問借閱登記原件留存事宜。
二,詢問檔案缺失說明是否有誤。
三,主動提出該館職工仲維漢編制未註銷一事,詢問辦理途徑。
韓爭把這三行看了兩遍。
「文科長。」
「嗯。」
「今天幾號。」
「一月八號。」
韓爭把手指落在那一頁的日期上。
那張表要到十一號才下發。
三天以後,全縣一百多家單位才會收到那份《在編在職人員情況核實表》,才會有人被要求逐人填報在職狀態。
而今天,在這張表下去之前,這個館的館長自己走進這間屋子,說出了那個名字。
文科長這時候忽然說了一句。
「他帶了個信封來。」
「我看見了。」
「擱在茶几上擱了半天。」文科長說,「走的時候又拿走了,一直沒打開。」
韓爭把那三行事由又看了一遍。
「他本來是要交樣東西的。」他說。
「後來又不交了。」
「坐下來以後改的主意。」韓爭說。
他把手指從那一頁上移開。
「他為什麼現在來。」文科長說。
韓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的是這半年裡的每一步。
調登記本,館裡柜子上空了兩格。查代領簽名,用的是早就歸了檔的舊工資表。看那一卷,走的是檔案館的移交清點。查借閱登記,是他們自己送來的。
到今天為止,他沒有一次去敲過那扇門。
可他們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先是三十七本登記本被調走,然後是一份說明被駁回,然後是一個本子送出去沒退回來。
「他不知道我們在查什麼。」韓爭說,「他只知道有人在查。」
他把記錄本合上,推還給文科長。
「這一頁做兩份。」他說,「一份歸卷,一份送柯書記。」
「你不寫意見?」
「不寫。」韓爭說,「這一頁上,我一句話都沒多說。」
他把桌上那份材料往邊上推了推。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想說的。」
那天下午四點多,柯真回了一趟辦公室。
她翻完那頁記錄,問了一句。
「他提編制的時候,你什麼反應。」
「我讓他找編辦。」
柯真把記錄本放下。
「那就對了。」她說,「三天以後表下去,他會以為是自己問出來的。」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今天檢查組查了四家。」她說,「都在縣城裡,沒什麼。」
她把門推開一半。
「明天九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