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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九個活人

2026-09-22 17:35:51 作者: D斷橋殘雪

  那兩個名字,核查組決定查。

  「他敢寫出來,說明這兩個人身上沒有他怕的東西。」簡幹事說。

  「也可能。」韓爭說。

  「那我們還查。」

  「查。」

  他把那兩個名字抄在一張紙上。

  藺貴勤。冉德元。

  「他擺給我們看的,我們就得看。」韓爭說,「他要是算準了我們不敢看,那這一步就白擺了。」

  查的第一步是最枯燥的:把這兩個人從頭到尾走一遍。

  戶籍、身份證、家庭情況、參保、納稅。

  三月上旬那半個月,韓爭一共發了五封函。

  從前這些事不用函。人社那邊一個電話,市場監管那邊跑一趟,半天就有。

  現在不行了。

  每一封函要寫清依據、用途、範圍,要蓋章,要送出去,要等。

  「最快的三天。」簡幹事說,「最慢的那家說要等分管領導回來。」

  「等。」韓爭說。

  十天裡回來三封。

  回來的東西不多,可夠用。

  藺貴勤,男,五十一歲,本縣城關鎮人。有身份證,有戶口,有一個女兒。近三年在殯葬服務行業從業,去年起在利民後事服務部幹活,工資按月領現金。

  冉德元,男,四十七歲。情況差不多。

  「兩個真人。」文科長說,「活生生的。」

  「不但是真人。」韓爭說,「還是幹活的人。」

  他把這兩張紙攤在桌上。

  「接運的車是他們開的。半夜三更去鄉下拉人,一年三百多趟。代辦的手續是他們跑的,火化證、銷戶、喪葬費,一家一家往下走。」

  他把手指壓在那兩行字上。

  「這兩個人是真在幹活。」

  

  「那這一條就斷了。」簡幹事說。

  「沒斷。」韓爭說。

  他把柜子里那份東西取出來——十七個登記負責人的名單。

  那張紙他看過幾十遍了。西牆外五家殼,二十年裡換過十七任負責人,一任接一任,名字排成一列。

  他把手指往中間偏後的位置移。

  「七年前,孝親代辦的登記負責人,藺貴勤。」

  「四年前,利民後事服務部的登記負責人,冉德元。」

  他抬起頭。

  「一個開車的,一個跑手續的。」

  屋裡靜了一下。

  「六年前那個鋪子,註冊資金三萬,經營範圍寫著殯葬用品銷售及喪事服務代理。」韓爭說,「工商登記要交材料:申請書、身份證複印件、經營場所證明、負責人簽字。」

  他把手放下。

  「一個開接運車的人,六年前當了一家店的老闆,兩年以後又不當了。這兩年裡他還在開車。」

  「那他知道自己當過老闆嗎。」文科長說。

  韓爭沒有回答。

  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查登記檔案。」

  工商登記檔案是可以調的。個體工商戶的設立登記材料,市場監管部門存檔,核查組走函調閱有依據。

  這一封函又等了六天。

  三月十九號下午,材料到了。

  一共兩份卷宗,很薄。

  韓爭把六年前那一份打開。

  第一頁是《個體工商戶設立登記申請書》。

  表格填得很規範,字跡工整。經營者姓名那一欄寫著藺貴勤,底下是身份證號、住址、聯繫電話。

  再往下是經營場所、經營範圍、組成形式。

  最後一欄是經營者簽字。

  那個簽名寫在指定的位置上,不大不小,很正。

  韓爭把手套戴上,把這一頁托起來,湊到檯燈底下。

  他看的是最後一個字的收筆。


  「德」字他不用看,這一份上沒有。

  「勤」字最後一筆是一豎。

  那一豎收筆的時候,筆尖往左輕輕帶了一下。

  帶出一個很小的鉤。

  屋裡沒有人說話。

  韓爭把另一份卷宗也打開了。

  四年前,利民後事服務部,經營者冉德元。

  同樣的表格,同樣工整的字。

  經營者簽字那一欄,最後一筆也往左帶。

  同一個鉤。

  文科長坐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他們自己沒簽。」他說。

  「他們自己沒簽。」韓爭說。

  「那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韓爭說。

  他把兩份卷宗並排放著。

  「你想想。一個開車的,一個跑腿的,跟著一個人幹活。有一天那個人說,來,按個手印,簽個字,辦點手續。他們簽不簽。」

  「簽。」簡幹事說。

  「連簽都不用。」韓爭說,「他們的身份證複印件那個人手上早就有——幹這一行要登記、要備案、要辦證,複印件早交上去了。」

  他把手收回來。

  「他連問都不用問。」

  那天下午柯真過來的時候,兩份卷宗還攤在桌上。

  她把那兩個簽名看完,抬起頭。

  「送去比。」她說。

  「已經在寫委託材料了。」韓爭說,「這兩份是新的檢材。」

  「樣本呢。」

  「樣本難。」韓爭說。

  他把那張寫著兩個名字的紙拿起來。

  「民政檢查表上那兩個名字是郎振業寫的,不是他們自己寫的。我們手上沒有這兩個人的真跡。」

  「找。」

  「在找。」韓爭說,「社保參保登記表上有本人簽名,我發了函。駕駛證換證的申請表上也有。」

  他把紙放下。

  「最快的一樣,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到的是社保那一份。

  《社會保險參保登記表》,藺貴勤,兩年前辦的。

  本人簽名那一欄,寫著他的名字。

  韓爭把它和工商登記申請書並排擺好,兩張紙挨著。

  同一個名字,寫了兩遍。

  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一隻手。

  社保表上那個簽名寫得歪,筆畫粗,「藺」字的草字頭寫得又扁又寬,「勤」字擠在最後,最後一豎直直地紮下去,沒有鉤。

  工商登記表上那個寫得工整、勻稱、有分寸,最後一筆往左帶著一個小鉤。

  「一個人寫字,不會隔兩年就換一副骨頭。」文科長說。

  「不會。」韓爭說。

  他把兩張紙都拿起來,舉到檯燈底下。

  那個開接運車的人,寫字寫得很吃力。他的名字里那個「勤」字筆畫多,他寫到最後一豎的時候用了力,紙背上都能摸出來。

  而六年前那張登記申請書上,同樣三個字寫得從從容容。

  寫那三個字的人,寫慣了字。

  韓爭把兩張紙放下。

  他沒有說話。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讓他後背發涼的事。

  「文科長。」

  「嗯。」

  「把那十七個人的名單給我。」

  文科長把那張紙遞過來。

  韓爭把它鋪開,從第一個名字看起。

  這半年他一直在數一樣東西——數這十七個人里,有幾個已經死了。

  九月那次統計出來的結果他記得:這十七個人當中,戶籍已註銷的有八個。有的是登記之前就死了,有的是登記以後死的,還有兩個,死在他們「當老闆」的那幾年裡。

  八個死人。


  他一直數的是這八個。

  現在他把筆換了個方向,數另一頭。

  十七減八。

  九。

  他把這個數字寫在紙上,看著它。

  九個人還活著。

  九個人有身份證、有戶口、有家、有工作,走在這個縣城的街上。

  而其中至少有兩個——他手上現在有紙的這兩個——從來沒有在任何一份登記材料上籤過自己的名字。

  「簡幹事。」

  「在。」

  「那九個人現在都在哪兒。」

  「得查。」

  「查。」韓爭說。

  他把那張名單推到桌子中間。

  屋裡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文科長開口了。

  「小韓。」

  「嗯。」

  「要是這九個都不知道呢。」

  韓爭把手放在那張紙上。

  「那這個縣裡就有九個人,」他說,「替別人當了幾年老闆,簽過一堆自己沒寫過的字,到現在還不知道。」

  他抬起頭。

  「這半年我們一直在數死人。」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死人不會來找我們。」韓爭說,「活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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