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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多寫幾個

2026-09-22 17:36:23 作者: D斷橋殘雪

  六月三號是星期三。

  那天上午韓爭在辦公室,什麼也沒幹成。

  八點半他打開一份材料,看到九點半,翻回第一頁重看。十點鐘他站起來去打水,回來把杯子放在桌上,忘了喝。

  簡幹事從頭到尾沒說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文科長說了一句:「這種事你別指望上午就有信兒。傳喚是十二個小時。」

  「我知道。」韓爭說。

  他確實知道。

  可他還是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電話。

  江警官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比上一次沉。

  「怎麼樣。」柯真問。

  「來了。」江警官說,「九點到的,自己走來的,穿得整整齊齊。」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做了七個多鐘頭。」

  「他說了多少。」

  江警官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

  「說了不少。」他說,「他什麼都承認。」

  屋裡的人都看著他。

  「先說銷毀清冊。」江警官把本子翻開,「我們把那一頁給他看,問他監銷人欄那三個字是不是他寫的。」

  「他怎麼說。」

  「他說是。」

  文科長的手停了一下。

  「一句都沒繞。」江警官說,「他看了一眼就說:是我寫的。」

  「為什麼寫。」韓爭問。

  「我們也問了。」江警官說,「他說,那天銷檔按規定要兩個監銷人。檔案室的人一個,還差一個。」

  他把本子往下翻。

  「他說:我叫誰去?誰都有活干。叫一個人來跟我在那兒站著看燒本子,站兩個鐘頭,誰樂意。我就自己填了一個。」

  

  屋裡靜了一下。

  「那為什麼填仲維漢。」柯真說。

  江警官抬起頭。

  「這一句是他的原話。」他說。

  他把本子轉過來,念了一遍。

  「他說:我沒想那麼多。名冊上有他。」

  沒有人說話。

  韓爭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名冊上有他。

  這半年他見過很多種解釋——手續沒辦全、交接倉促、材料可能遺失、可通過司法途徑解決。每一句都寫得乾乾淨淨,每一句都推給流程。

  只有這一句不是。

  這一句是真話。

  在那個人眼裡,仲維漢的名字不是一個人。那是名冊上的一格,還空著,能用。

  「接著說工商登記。」江警官說。

  「他也承認?」簡幹事問。

  「也承認。」江警官說,「三份申請書上的字,他說都是他填的。」

  「理由呢。」

  「他說都是跟他幹活的夥計。」江警官說,「接運的、跑手續的,人都在外頭忙,辦登記得跑窗口、排隊、交材料。他說:他們的身份證複印件我手上都有,辦事要用,我就替他們填了。」

  「他們知道嗎。」

  「他說知道。」江警官說,「說是跟他們打過招呼的。」

  韓爭抬起頭。

  「逄根柱呢。」

  江警官翻了一頁。

  「這一條他說記不清了。」

  「記不清。」

  「他說八年前的事,當時有人介紹過來的,說要個名字。」

  江警官把這句話念完,把本子按在桌上。

  「要個名字。」文科長慢慢重複了一遍。

  「對。」江警官說,「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很自然,跟說要一張紙、要一支筆一樣。」

  屋裡的空氣有點悶。

  「那『完整歸還』那一條呢。」柯真問。


  江警官搖了搖頭。

  「這一條咬死了。」

  「怎麼說的。」

  「他說那四個字是他寫的,這個他認。」江警官說,「可他說他還回去的時候,那一卷就是完整的。少的那十頁,他不知道。」

  「問了幾遍。」

  「三遍。」江警官說,「三遍答的一樣:我不知道。」

  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這個人不慌。答不上來的地方他就說不知道,不編。你要是拿紙給他看,他就認。你要是問紙上沒有的東西,他一個字不多說。」

  屋裡靜了很久。

  「寫字了嗎。」韓爭問。

  江警官看了他一眼。

  「寫了。」

  他從包里拿出一張紙的複印件。

  那是訊問筆錄的最後一頁。按規定,筆錄做完要交被訊問人核對,核對無誤的,逐頁簽名捺印。

  最後一頁底下,寫著一行字:以上筆錄我看過,和我說的一樣。

  後面跟著簽名和日期。

  韓爭把這一頁拿過來,湊到檯燈底下。

  那三個字寫得很穩,不快不慢。

  最後一豎收筆的時候,筆尖往左輕輕帶了一下。

  那個鉤還在。

  他把這一頁放下。

  「他沒有改。」

  「沒有改。」江警官說。

  「一筆都沒改。」

  「一筆都沒改。」

  江警官把那頁紙收回去。

  「不但沒改。」他說,「他簽完抬起頭,跟我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這個字你們要是要,我可以多寫幾個。」

  屋裡沒有人出聲。

  韓爭坐在那兒,看著桌面。

  三月那個下午他跟文科長說過一句話:他不是在躲,他是在擺開。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說得可能重了。

  現在他知道自己說輕了。

  「最後怎麼處理的。」柯真問。

  「取保。」江警官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看著柯真,語氣里沒有什麼情緒。

  「今年六十一,有固定住所,本地人,家裡有老人。案子是文書類的,不是暴力案件。他到案配合,問什麼答什麼,能認的都認了。」

  他把本子合上。

  「報上去以後,批的是取保候審。昨天晚上放的。」

  屋裡沒有人說話。

  「他回哪兒了。」文科長問。

  「回他自己家了。」江警官說,「鋪子照開。」

  窗外的天陰著。

  六月的雨來得快,說下就下,屋檐上已經有水聲了。

  「柯書記。」江警官說,「我知道你們心裡怎麼想。可這個案子到今天為止,能定的是偽造文書這一塊。就這一塊,他全認了,認得乾乾淨淨。」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那十頁紙、那本筆記、兩年前那個人怎麼死的——這些我們一樣證據都沒有。」

  「我明白。」柯真說。

  「他也明白。」江警官說。

  他站起來,把外套拿起來。

  「他今天認的這些,都是紙上有的。紙上沒有的,他一句不認。」

  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

  屋裡的人都抬起頭。

  江警官回過身,看著韓爭。

  「他問了一句你。」

  韓爭坐直了。

  「他問辦案的人:是不是組織部那個姓韓的在查我。」

  「你們怎麼說的。」

  「我們說這個跟他沒關係。」江警官說,「他也沒再問。」


  他停了一下。

  「可他後來又說了一句。他說完就不吭聲了,我記下來了,一直想著要不要跟你說。」

  屋裡很靜。

  「說吧。」柯真說。

  江警官看著韓爭。

  「他說:你回去問問他,他自己那一格,是誰騰出來的。」

  屋裡沒有一點聲音。

  雨點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

  韓爭坐在那兒,手放在桌上,一動沒動。

  過了幾秒鐘,文科長開口了。

  「這是攪渾水。」他說,「這種人到了這一步,就想找點什麼話讓人心裡不痛快。」

  「我也這麼想。」江警官說,「他被取保了,他知道自己還得再進來。這種時候扔一句話,是常有的。」

  他把外套穿上。

  「我跟你說,是因為我不好瞞著你。」

  「謝謝。」韓爭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

  江警官點了一下頭,走了。

  門關上以後,屋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先開口。

  簡幹事把桌上的杯子收了,走到門口又回來了一趟。

  「韓哥。」

  「嗯。」

  「他就是隨口說的。」

  「嗯。」韓爭說。

  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幾份材料一份一份收進文件夾,收得很仔細。收完他把柜子鎖上,鑰匙放進抽屜。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說。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很晚。

  韓爭沒有開燈。

  他坐在自己那間小屋的桌子前面,聽著外頭的雨聲。

  他想的不是郎振業,也不是那句話。

  他想的是五年前那個夏天。

  那年他剛畢業沒多久,父親從縣城回來,在他面前坐了很久沒說話。後來父親從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往他這邊推了推。

  父親說:你去報名,就用這個。

  他記得那沓材料很薄。

  他記得父親那天的手一直在抖。

  他從來沒有問過。

  五年了,他一次也沒有問過。

  窗外的雨小了一點。

  韓爭在黑暗裡坐著,很久很久,才伸手把檯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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