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振業取保的第二天,西牆外那五家鋪子照常開門。
簡幹事是路過看見的。他那天下午去南邊辦事,回來的時候繞了一段,從殯儀館西牆外那條路走的。
「門開著。」他回來說,「他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跟隔壁那家的人說話。」
「你停車了嗎。」韓爭問。
「沒有。」簡幹事說,「我連頭都沒扭。」
「對。」
那幾天核查組的活忽然少了。
案子在公安手上,核查組這邊能做的都做完了。移送的材料移送了,鑑定的鑑定了,編制的事編辦在辦,登記的事市場監管在辦。
剩下的是等。
韓爭把這半年的材料重新歸了一遍卷。三十七本登記本的調取記錄、四十七個人的核對表、十七個負責人的名單、九個在世的人的下落、兩份鑑定意見的複印件。一樣一樣按時間排好,編號,寫目錄。
他做得很慢,做了三天。
這三天裡,有一句話一直在屋子裡。
沒有人再提。文科長不提,簡幹事不提,柯真那邊一個字也沒有說。
韓爭自己也不提。
第三天下午,他把目錄寫完,簽了字,把卷宗合上。
合上以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三天。
你回去問問他,他自己那一格,是誰騰出來的。
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是一個被取保的人扔出來的一塊石頭,往水裡扔,看能不能激起點什麼。這種話不需要是真的,只要讓人開始想就行。
問題是他確實開始想了。
而更麻煩的是另一件事:這件事他不能查。
他進核查組第一天,柯真跟他說過:你父親那條線,你一步都不能沾。
這大半年他守住了。他繞開了孟懷山那一段,繞開了九八年那批批覆,繞開了那份複查結論。有一次他明知道三件事在同一天,也只報了兩件,剩下那一件他等著柯真自己提。
現在這塊石頭砸的是他自己的那一格。
比父親那條線更近。
近到他連「迴避」兩個字都說不出口——迴避是迴避別人的事。
「韓哥。」
簡幹事在門口叫他。
「部里開會,通知你去。」
會是下午三點在部里小會議室開的。
到的人不多:幹部監督室的負責人、幹部一科的科長、夏副部長,還有韓爭。
議題只有一個:常態化核查下一步怎麼走。
夏副部長說話很慢。他說這半年的試點部里是滿意的,三十一家單位的核查結果報到市里,市里在一次會上點了名,說這個辦法可以看看。
「下半年要往開推。」他說,「全縣一百多家,分兩批。」
他把材料翻過一頁。
「可有一件事,我得先問你們。」
屋裡安靜下來。
「往開推,就不是三十一家了。」夏副部長說,「是一百多家,涉及幾千人的檔案。這麼大的動靜,人家單位會怎麼想。」
幹部一科的科長接了一句:「會有情緒。」
「不止是情緒。」夏副部長說。
他把眼鏡摘下來。
「上個月那封反映信,大家都看見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
「那封信三條,兩條不成立。」夏副部長說,「可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這種信寫出來有人看。」
他把眼鏡放在桌上。
「因為查別人的人,自己是乾淨的還是不乾淨的,沒人知道。」
韓爭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
「所以往開推之前,得先解決一件事。」夏副部長說,「得讓人家問不出這句話來。」
「怎麼解決。」幹部監督室的負責人問。
「我想聽聽你們的。」
屋裡靜了一會兒。
韓爭把身子坐直了。
「我說一個。」他說。
夏副部長看過來。
「小韓,你說。」
「交叉核查。」韓爭說。
「說下去。」
「我們查了三十一家單位。」韓爭說,「往開推的時候,人家一定會問一句:你們自己查沒查。」
他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
「這句話不能靠嘴回答。得有一份東西——核查組的人,自己的檔案也核過,核的人不是我們自己。」
幹部一科的科長皺了一下眉。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人也走一遍程序。」
「不是走一遍。」韓爭說,「是跟那三十一家一模一樣地走。查什麼、怎麼查、誰來查,一條不減。」
「誰來查。」
「不能是我們。」韓爭說,「也不能是紀委——紀委跟我們這半年一起辦的案子,人家一樣可以說是自己人。」
他停了一下。
「得請上一級下來。」
屋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夏副部長把眼鏡重新戴上,看了韓爭一會兒。
「你知道你在提什麼嗎。」他說。
「知道。」
「交叉核查是要出報告的。」夏副部長說,「報告要報到市里,存到你自己的檔案里。查出什麼就是什麼,誰也攔不住。」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提。」
韓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的是三月里那個上午,他在紙上列那七個可能通氣的人。他從第一行開始寫:柯書記、文科長、簡幹事、我。
簡幹事當時說,這四個不用查。
他當時說:不用查,但要寫上。凡是列範圍,就得從自己列起。
「因為這句話是我自己說過的。」他說。
夏副部長看著他。
「什麼話。」
「凡是列範圍,就得從自己列起。」
會開到四點半散的。
散會的時候夏副部長把材料收起來,說了一句:「方案你來起草。」
「是。」
「名單也你來擬。」
韓爭站起來。
「名單第一個寫我。」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五點了。
方案他當天晚上就起了個頭。交叉核查的範圍、內容、程序、時限,一條一條寫下來。寫到核查對象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欄底下寫了第一個名字。
韓爭。
寫完他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這半年他調過多少人的檔案,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三十七本登記本,四十七個人的核對表,一百二十七個在冊職工,十七個登記負責人。他把別人的檔案一頁一頁翻開,看出生年月,看學歷,看任職時間,看哪一格是空的,看哪一格是後來填上去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看自己那一份。
不是不敢。是沒有理由——一個人憑什麼調自己的檔案。
現在有理由了。
而且是他自己給的。
夜裡下班回住處,他上樓的時候在樓梯口站了兩秒鐘。
他住的地方很小,一間屋,一張床,一個柜子。柜子最下面那一格里有一個鐵皮餅乾盒,是他剛參加工作那年從家裡帶來的。
盒子裡放著幾樣東西:畢業證、一個舊的存摺、一沓照片。
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是五年前那個夏天,父親從包里拿出來推給他的那沓材料。
那沓材料他後來交上去了,交的是複印件,原件留著——那年辦事的人說,你這個原件自己收好,將來調檔要用。
他就收著了。
收了五年。
這些年搬過兩次家,別的東西丟過不少,這個盒子一直在。
他站在門口,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
屋裡很熱,他先去把窗戶打開了。
然後他站在柜子前面。
那一格他有多久沒打開過了。三年?四年?
他伸手扶了一下櫃門,停住了。
他沒有開。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樓下有人騎車經過,鈴響了一聲。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去洗了把臉。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把交叉核查方案寫完了。
寫到最後一條時限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柜子的方向。
它在那兒。
它這五年一直在那兒。
再過一個多月,會有一隊他不認識的人從市里下來,坐在這間縣委大院的某一間屋子裡,把他那份檔案調出來,一頁一頁翻開。
他們會看每一格。
到那時候,那一格是誰騰出來的,就不再是一個被取保的人扔出來的一句話了。
那會是一份報告上的一行字。
而這份報告,是他自己提出來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