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是六月十一號定的稿。
一共四頁。核查範圍、核查內容、實施主體、程序、時限、結果運用,一條一條寫下來。
核查內容那一欄他寫了七項:出生年月、參加工作時間、入黨時間、學歷學位、幹部身份取得、工作經歷、家庭成員及主要社會關係。
跟三十一家單位那一版一模一樣,一項沒減。
名單附在最後一頁。
第一個是他,後面是文科長、簡幹事,再往後是核查組其餘五個人。
「我也在上頭啊。」文科長把名單看完,笑了一下。
「您在。」韓爭說。
「那正好。」文科長說,「我明年三月就退了,退之前讓人把我這一輩子的表核一遍,我還省得自己操心。」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
「我這份檔案有毛病。」
韓爭抬起頭。
「什麼毛病。」
「九幾年的時候機構改革,我們那個科拆過一回。」文科長說,「拆的時候有幾個月的任職材料沒歸進來,後來補的,補的那份日期跟原來的對不上,差二十來天。」
「差二十來天要緊嗎。」簡幹事問。
「不要緊。」文科長說,「可它就是對不上。這麼多年了,歷次核查都提,提了就寫個情況說明,說明一寫,下回還提。」
他把眼鏡戴回去。
「我這輩子寫了五回情況說明,寫的是同一件事。」
屋裡有人笑了。
只有簡幹事沒笑。
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韓哥。」
「嗯。」
「我有個事。」
「說。」
「我參加工作時間那一欄。」簡幹事說,「我當年填表的時候,填的是九月一號。可我實際報到那天是九月二十六。」
屋裡安靜了一下。
「為什麼填九月一號。」韓爭問。
「因為當時人家跟我說,按畢業月份填。」簡幹事說,「我們一塊進來的六七個人,都是那麼填的。」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絞在一起。
「這些年我一直沒提。倒不是想瞞——工齡差二十幾天,工資也差不了幾塊錢。就是……就是沒人問過。」
他抬起頭。
「這回要是查出來,怎麼辦。」
韓爭看著他。
「那就寫上去。」他說。
簡幹事愣了一下。
「寫上去?」
「寫上去。」韓爭說,「核查報告上有一欄叫核實結果,實際是什麼就寫什麼。填報九月一日,實際報到九月二十六日,與原始材料不符。」
「那我這個算什麼問題。」
「算填報不實。」韓爭說。
簡幹事的臉白了一點。
韓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可你聽我把話說完。」他說,「同一欄底下還有一行,叫處理意見。這種情況通常怎麼寫,你也知道——本人非主觀故意,未造成實際影響,予以更正。」
他把手放平。
「更正完,這一格就乾淨了。你這輩子不用再想它。」
簡幹事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一下頭。
「我懂了。」他說。
「最怕的不是這個。」韓爭說。
「那怕什麼。」
「怕的是一直沒人問。」韓爭說,「一格東西對不上,沒人問,它就一直在那兒。今年不問,明年不問,等到有一天有人拿它說事的時候,它就不是二十幾天了。」
方案報上去是六月十二號。
夏副部長簽的字,報市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
那天下午柯真來了。
她進屋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材料,這不多見。
「他們都出去了?」她問。
「文科長去開會,簡幹事送件。」
柯真在他對面坐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
韓爭把水倒上,也坐下了。
「方案我看了。」柯真說。
「您提意見。」
「方案沒有問題。」柯真說,「寫得比我想的還緊。核查內容七項一項沒減,主體請上級,結果報市里存檔。挑不出毛病。」
她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
「我今天來不是說方案的。」
韓爭沒有說話。
「我要問你一句話。」柯真說,「你可以不答。」
「您問。」
柯真看著他。
「交叉核查是要看每一格的。」她說,「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那我再問一句。」
她的聲音很平,跟平常一樣。
「你那份檔案里,有沒有你自己都說不清的地方。」
屋裡靜了下來。
窗外有蟬在叫,叫一陣停一陣。
韓爭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麼。
柯真不能問別的。她不能問他父親,不能提那句話,甚至不能問「你有沒有事」。她只要多說半句,就成了她在核查他——而她一旦核查他,就得報告,就得迴避,這半年他們一起辦的這些案子就都得重來一遍。
所以她只能問這麼一句。
一句聽上去像程序、其實是在敲門的話。
韓爭想了很久。
他可以說沒有。這句話說出去,誰也查不出他撒謊——他確實不知道有什麼。
他也可以說有。可他說不出有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
柯真的眼睛沒有動。
「不知道。」
「不知道。」韓爭說。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到桌上。
「柯書記,我今年二十七,五年前參加工作。這五年我的檔案我沒有看過一頁。」
「一頁都沒看過。」
「沒有。」他說,「調檔、轉檔、政審,都是別人經手。我自己那份東西長什麼樣,我不知道。」
柯真在對面坐著,很久沒有出聲。
「小韓。」她說。
「嗯。」
「交叉核查的隊伍七月中下旬才下來。」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慢。
「從今天到那時候,還有一個多月。」
韓爭抬起頭。
他聽懂了。
她的意思是:你現在還有時間。你可以去看一眼。你可以去問一句。你要是發現那裡頭有你不知道的東西,方案還能改,名單還能調,你還能找個理由把自己從這一批里拿出來。
這句話她說得極其克制。她沒有說「你去看」,她說的是「還有一個多月」。
多一個字,她就越了線。
韓爭坐在那兒,看著桌面上那個杯子。
「柯書記。」他說。
「嗯。」
「我不看。」
柯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要是先看了,這件事就變味了。」韓爭說。
他把手放平。
「交叉核查是幹什麼的。是讓人家來看,看的是原樣。我要是先自己翻一遍,心裡有了數,那我交上去的就不是我的檔案了。」
他抬起眼。
「那是我準備好的檔案。」
屋裡沒有聲音。
「這半年我們查那三十一家。」韓爭說,「哪一家不是提前收拾過。柜子擦得乾乾淨淨,材料理得整整齊齊,該補的補,該說明的說明。人家不是造假,人家就是把該有的都弄齊了再讓我們看。」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覺得那樣不對勁。可我也說不上哪兒不對。」
「現在說得上了?」
「說得上了。」韓爭說,「不對勁的是,他們讓我們看的不是真的那一份,是他們希望我們看到的那一份。」
他把手收回來。
「我要是也這麼幹,那我這半年白幹了。」
柯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面前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這話太乾淨了。」她說。
「什麼。」
「乾淨得不像人說的。」柯真站起來,「可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她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上。
「方案我不改。」她說,「該走的都走。」
她推開門,又停住了。
「不過有一句我得說在前頭。」
「您說。」
「交叉核查出報告,報告要報市里。」柯真說,「到那時候,紙上寫什麼就是什麼,我保不了你,夏部長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批覆是六月十九號下來的。
市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同意開展交叉核查,抽調三個縣的幹部監督人員組隊,七月二十號進駐。
批覆後面附了一頁意見。
意見一共三條。
前兩條是常規的:核查要嚴格按規定的內容和程序,不得擴大範圍;核查結果要一人一表,本人簽字確認。
第三條韓爭讀了兩遍。
「鑑於近年幹部人事檔案專項審核工作要求,本次交叉核查除規定七項內容外,應同時核查幹部錄用(招聘)時的招錄審批材料、政治審查材料及入職時形成的相關檔案。」
他把這一頁放下。
這一條是常規寫法。近幾年凡是幹部人事檔案專項審核,招錄和政審材料都是重點,全省都這麼查,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它寫在一份發給三個縣的批覆上。
跟他這個人,跟他那一格,跟五年前那個夏天,一點關係也沒有。
韓爭把那一頁夾進方案里,收進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進柜子,鎖上,把鑰匙放進抽屜。
然後他坐下來,開始核下一份材料。
核了三行他停了。
那一條跟他沒有關係。這句話他今天已經跟自己說了三遍。
一件事要是真跟你沒關係,你不會數自己說了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