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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建議補充核實

2026-09-22 17:37:03 作者: D斷橋殘雪

  報告是八月十九號下來的。

  比原先說的二十天晚了兩天。翟副處長他們八月三號就撤了,回去寫了半個月。

  那天上午夏副部長把幹部監督室的人叫到部里,把報告念了一遍。

  正式名稱叫《關於對青河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工作人員幹部人事檔案交叉核查情況的報告》,一共九頁。

  前面兩頁是概況:核查時間、人員、範圍、方式、八項內容。

  第三頁開始是結果。

  八個人,一人一段。

  第一段是那個最年輕的。他大學第二學期那門課的成績單確實是複印件,原件學校那邊有存底,核查組直接去函核了,回函說明屬實。結論:該項材料來源清楚,予以認定。

  第二段是簡幹事。

  「……填報參加工作時間為九月一日,與實際報到時間九月二十六日不符。經核實,系當年招錄時按畢業月份統一填報所致,同批人員六名情況相同,非本人主觀故意,未造成實際影響。」

  底下一行:

  「建議:對該同志參加工作時間予以更正;建議縣委組織部對當年同批錄用人員參加工作時間統一核實更正。」

  念到這兒的時候,簡幹事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

  第三段是文科長。

  「……任職材料形成日期與任免文件日期相差二十三日,系機構改革期間材料補充歸檔所致。經查閱當年機構改革文件及相關會議記錄,情況屬實。」

  「建議:本次予以書面認定,此後不再要求當事人重複說明。」

  夏副部長念完這一段,抬起頭看了文科長一眼。

  文科長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二十三日。」他說,「我以為是二十來天,原來是二十三日。」

  「您二十年沒數過?」簡幹事說。

  「數過。」文科長說,「數了五回,每回數完就忘了。」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

  「這回記住了。」

  

  第四段到第七段,都是小事:一個人的入黨志願書上有一處塗改未註明,一個人的學歷認定材料缺一份驗證報告,兩個人無問題。

  第八段是韓爭。

  夏副部長念到這一段的時候,屋裡沒有人出聲。

  「韓爭同志。前七項經核,與檔案材料一致,無問題。」

  「第八項。」

  「其《報考人員政治審查表》中,家庭主要成員及主要社會關係欄非本人筆跡填寫;報考人簽名欄系本人親筆簽署。本人在核實談話中稱,簽署時未核對該表內容。」

  「經核,該欄所填寫內容與事實相符。其父受處分情況,年份、事由、處分種類均填寫完整,無隱瞞、無遺漏。」

  夏副部長在這裡停了一下,往下念。

  「惟該表填寫人身份不明。經詢問本人,本人無法說明。」

  「建議:由原招錄主管部門對該表的形成過程作補充核實。」

  念完他把報告合上。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這一條不是問題結論。」夏副部長說,「大家聽清楚了——報告裡對小韓這一條,用的是『建議』,不是『問題』。八項里前七項寫的是無問題,第八項寫的是內容屬實。」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

  「只有形成過程不清楚。」

  「那就查形成過程。」幹部監督室的負責人說。

  「對。」夏副部長說,「這個不歸我們幹部監督室,歸幹部一科——招錄是他們經辦的。」

  散會以後,韓爭回到辦公室。

  文科長把那份報告的複印件帶了回來,攤在桌上。

  三個人各自把自己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我這個了了。」文科長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可他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二十年。」簡幹事說。

  「二十年。」文科長說,「一句話的事。」


  他把眼鏡戴上,看了看韓爭那一段。

  「你這個還沒完。」

  「沒完。」韓爭說。

  那天下午柯真來了。

  她帶來的是一份通知——幹部一科的補充核實方案。

  「上午定的。」她說,「我在會上。」

  韓爭把那張紙接過來。

  方案很短,三條。

  一,調閱五年前該批次公務員錄用招錄卷宗,重點核查政治審查環節的組織實施情況及材料形成過程。

  二,調取該同志本人保存的招錄材料原件(現由縣紀委代為封存),依程序啟封、清點、核對。

  三,核實結果書面報市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

  韓爭把第二條看了兩遍。

  「信封。」他說。

  「信封。」柯真說。

  她在他對面坐下。

  「七月三十號我跟你說過,這個東西的歸屬看報告。」她說,「報告出來了。」

  「第八項掛著一條。」

  「掛著一條。」柯真說,「所以它現在不是你的私事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從今天起,那個信封是補充核實的材料之一。什麼時候開,誰在場,怎麼記錄,都按規矩來——不按你想的來,也不按我想的來。」

  「我知道。」韓爭說。

  「你不問什麼時候開?」

  「我猜不是這個星期。」

  柯真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因為第一條在第二條前面。」韓爭說。

  他把那張紙推回去,手指點在第一條上。

  「先調招錄卷宗,再開信封。這個順序是對的——先看組織那邊是怎麼辦的,再看我手上這一份是什麼。要是反過來,就成了拿我手上的東西去對人家的卷。」

  柯真點了一下頭。

  「招錄卷在哪兒。」

  「在市里。」柯真說,「五年前那一批是全市統一組織的,筆試、面試、體檢、政審,卷宗歸市委組織部。縣裡只有一份錄用備案的複印件。」

  「那要走函。」

  「函昨天就發了。」柯真說,「回話是九月下旬能調閱。」

  「九月下旬。」

  「九月下旬。」柯真說,「市里那邊八月九月是換屆考察最忙的時候,人抽不出來。這個不是拖你,是真排不開。」

  屋裡靜了一下。

  「那就等。」韓爭說。

  「又是等。」

  「又是等。」

  柯真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很短,也不輕鬆。

  「小韓,我算了一下。」她說,「從去年八月你翻那三本合訂本到今天,一年零十來天。」

  「是。」

  「這一年你等了多少回。」

  韓爭想了想。

  「沒數過。」

  「我數了。」柯真說,「等移交清點,等檔案館的說明,等編辦的表回來,等民政的檢查,等鑑定,等公安傳喚,等交叉核查隊,等報告。」

  她把手指收起來。

  「現在再等一個月。」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是八月底的天,雲壓得很低,看樣子又要下雨。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問你一句話。」她說。

  「您問。」

  柯真回過身。

  「你希望那裡頭是什麼。」

  屋裡安靜了。

  韓爭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句話他這二十天裡想過很多回。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早上刮鬍子的時候想,走在院子裡看見那兩棵樹的時候也想。

  想到最後他有了一個答案。


  「我不希望。」他說。

  柯真皺了一下眉。

  「什麼意思。」

  「我要是希望它是什麼。」韓爭說,「那我看它的時候,心裡就先有了一個東西。」

  他抬起頭。

  「這一年我看了幾百份材料。看得最準的那幾次,都是我心裡什麼也沒裝的時候。」

  他把手放平。

  「那一次移交清點,我要是心裡認定那一件肯定少頁數,我就會盯著那一件看,別的都看不見了。可我那天什麼也沒想,我就站在那兒聽他們一件一件念。」

  他停了一下。

  「念到那一件的時候,是他們自己說出來的。」

  柯真站在窗邊看著他。

  「所以你不希望。」

  「我不希望。」韓爭說,「我到那天就跟別人一樣,坐在那兒,看著它被打開。」

  柯真沒有再說話。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桌上那份方案收起來,走到門口。

  「九月下旬。」她說。

  「九月下旬。」

  她走了以後,屋裡剩下三個人。

  文科長把那份報告的複印件重新翻開,從第三頁翻到第八頁,一段一段地看。

  「八個人。」他說。

  「八個人。」簡幹事說。

  「七個人的結論都寫完了。」文科長把報告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該認定的認定了,該更正的更正了,該說明的說明完了。」

  他的手指落在最後一段上。

  「只有這一段底下寫著四個字。」

  韓爭低頭看那一行。

  建議補充核實。

  他看了很久。

  一年前那個八月,他坐在這張桌子前面,翻開了三本工資表合訂本。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翻出什麼,也不知道這一年會走到哪兒。

  他查了三十一家單位,查了西牆外五家鋪子,查了十七個人、四十七個人、九個還活著的人。

  他把這個縣裡的紙翻了個遍。

  到最後,翻到了自己這一頁。

  而這份報告,是他自己提議做的。名單第一個名字,是他自己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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