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撿起照片,撣掉邊角沾上的灰,重新夾回文件夾。
劉福生的視線跟了半秒,隨即落回桌角。
主審沒有追問照片,只把硫酸購買單往前推了幾厘米。
「你買了五十公斤硫酸,又買十袋生石灰,凌晨帶著角磨機去砸井蓋,這些東西用來清什麼?」
劉福生端起水杯,杯沿碰到門牙,發出輕響。
「井下的織物已經提取,技術人員會做成分檢驗,你不開口,鑑定也不會停。」
對面仍舊沒有回答,可林北辰注意到,他每次聽見井字,呼吸間隔都會縮短。
系統提示從視野邊緣浮出。
【微表情識別正在運行。】
【目標呼吸頻率由每分鐘十四次升至十八次,瞳孔放大,右手持續施力。】
【當前反應指向焦慮與失控風險,無法單獨證明犯罪事實。】
劉福生的右手按著桌面,幾個關節處已經失去血色。
主審也看見了。
「井蓋是誰澆的?」
沒有回答。
「水泥從哪家建材店買的?」
劉福生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視線仍在桌角。
「你說五年前開店時就封了井,鄰居卻說三年前還能看見井沿,誰在說假話?」
杯里的水晃出兩圈細紋。
林北辰打開另一層資料袋,把白河鎮老村的全景照片放在最上面。
照片拍攝於舊村拆遷前,劉家老宅夾在兩排瓦房之間,院牆外立著一棵老槐樹。
劉福生只掃了一眼,肩背便往椅子裡收了少許。
主審接著問:「你母親去世以後,老宅賣給了誰?」
「這跟井沒關係。」
十個小時以來,他第一次完整回答問題。
記錄員的筆尖落在紙上,監控室里沒有傳出任何動靜。
主審把語速放慢。
「有沒有關係,由證據判斷,你只需要回答。」
劉福生閉上嘴,重新盯住桌角。
林北辰換過一張照片。
墓碑上的周桂蘭三個字已經褪色,碑前放著半束塑料花,拍攝時間標註在昨天上午。
劉福生鼻翼連著動了兩次。
「誰去拍的?」
主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每年清明都去上墳,去年卻沒去,為什麼?」
「我開店走不開。」
「超市清明當天關門,監控顯示你凌晨兩點開車離開臨川縣,早上六點回來,你去了哪裡?」
「進貨。」
「哪家供貨商?」
劉福生把手從桌面收回,藏到大腿旁邊。
「記不清了。」
主審翻出車輛記錄。
「你的車沒有進縣城,沿省道二一七線往白河鎮方向行駛,四點十七分經過舊磚廠路口,四點五十二分原路返回。」
「我隨便轉。」
「凌晨開車四十公里,只為隨便轉?」
「睡不著。」
林北辰從文件夾末頁抽出一張低清截圖,放到墓碑照片旁邊。
那是十年前貨運站保存下來的監控備份,畫面經過修復,仍只能看見一輛麵包車和站在路邊的側影,五官與車牌全都辨認不出。
劉福生卻不知道警方能看清多少。
他的視線停在截圖右下角,呼吸升到每分鐘二十二次。
主審用筆點了點畫面。
「認識這個女人嗎?」
「看不清。」
「你剛才看了七秒。」
「我想看清楚。」
「那你繼續看。」
主審將截圖推到桌子中央。
「她站在省道旁,身後是貨運飯店,拍攝時間是羅小琴失蹤當晚十一點四十三分。」
劉福生扭頭看向牆面。
「我不認識她。」
「沒人說她是誰,你怎麼知道需要否認識?」
「你剛說了名字。」
「我說的是拍攝時間。」
劉福生嘴唇動了幾下,沒能接上話。
主審沒有繼續追趕,只把照片留在他眼前,轉而詢問硫酸的運輸方式。
五分鐘後,林北辰合上記錄本,朝主審遞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對方看了眼牆上的時間。
「今天先到這裡,記錄員把材料帶出去。」
林北辰抱起文件夾,從劉福生身後經過時停了半步。
主審沒有阻止。
「你媽要是知道井裡有什麼,會怎麼想?」
劉福生抬起頭,椅腳擦過地面。
「別提我媽。」
「那就說井。」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主審接過話。
「誰不知道,周桂蘭,還是井裡的女人?」
劉福生的呼吸越來越短,牙齒咬住下唇,血色很快從唇邊退開。
「她們都一樣。」
「哪裡一樣?」
「說要走,說外面有人等,嘴上說過兩天回來,出了門就不認人。」
主審把空白筆錄翻到下一頁。
「誰先走了?」
「我媽。」
「她後來回來了。」
「七年。」
劉福生抬手擦過嘴角,聲音開始發散。
「她跟那個男人走了七年,回來以後裝成什麼都沒發生,還去學校食堂上班,讓我叫她媽。」
「你恨她?」
「我養她,我給她看病,墳也是我修的,我怎麼會恨她?」
「井裡的女人為什麼跟她有關?」
劉福生看著墓碑照片,嘴唇連續開合幾次。
「她們年輕的時候,長得都像她。」
審訊室外傳來紙杯落地的聲音,隨後又被人撿了起來。
主審沒有回頭。
「水塔旁的女人叫什麼?」
「不知道,她說姓吳,真名沒告訴我。」
「你在哪裡遇見她?」
「白河鎮車站,她沒錢住店,問我能不能送她去縣城。」
「你把她帶去了水塔?」
「她在車上說要去找男人,還笑我一把年紀沒老婆,我讓她下車,她抓我的臉。」
劉福生抬起右手,胎記貼在燈光下。
「我拿扳手打了她,她還在喘,我把她拖到水池邊,她醒過來罵我,我就按進水裡。」
「這是你殺的第一個人?」
「第一個動手殺的。」
主審停筆看向他。
「這句話什麼意思?」
「杜梅和蔣紅霞先被我關起來了,那時候沒殺,她們一直吵,我不敢放。」
「關在哪裡?」
「舊豆腐作坊後面的地窖,後來作坊要賣,我把她們轉去了我舅留下的修車棚。」
「那裡就是現在的超市?」
「對。」
「羅小琴呢?」
「她在貨運飯店上夜班,見過我的車,也見過蔣紅霞。」
劉福生兩手抓住褲腿,話越說越快。
「她問我是不是去過磚廠,我怕她認出來,就說送她回宿舍,路上把她弄暈了。」
「井裡有幾個人?」
「三個。」
「姓名。」
「杜梅,蔣紅霞,羅小琴。」
「怎麼殺的?」
「錘子。」
「作案工具在哪裡?」
「井底,最下面有個鐵皮箱。」
「你後來為什麼把店開在那裡?」
「那塊地一直沒人要,我盤下來以後能守著井,誰都不會進去。」
「井蓋什麼時候封的?」
「三年前。」
「為什麼等到三年前?」
「隔壁孩子掉進去過一隻皮球,他爸想下井找,我給攔住了,第二天就買了水泥。」
主審將三張失蹤人員照片依次擺開。
「再確認一次,井下共有三名被害人,對應這三個人?」
劉福生看過照片,把額頭抵在手掌上。
「是。」
後續訊問持續了兩個小時,作案地點,控制方式,拋屍順序和工具位置逐項記錄,兩名偵查員對供述進行了同步核對。
林北辰回到側位,繼續填寫記錄,沒有再開口。
審訊結束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趙鐵軍在走廊攔住他,手裡那盒煙捏得變了形。
兩人隔著半步站了許久,誰也沒有先走。
「林北辰,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北辰背好舊包,按亮手機看了眼時間。
「一個準時下班的輔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