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不懂法醫學，先看數據。」
林北辰接過秦朗手裡的報告，翻到附件第十一頁，將紅褐色顆粒的初篩結果擺到顧衡面前。
顧衡沒有接，只掃了一眼頁碼。
「你憑什麼質疑法醫結論？」
「我沒有否定生前溺水的判斷，我質疑的是第一現場認定。」
「發現地是排水河，肺部和胃內都有河水成分，現有證據能夠支持死者在水中死亡。」
「指甲泥土無法解釋。」
「這組數據只能證明兩份土樣成分不同，證明不了死者在哪裡接觸過泥土。」
「所以我建議覆核，沒有建議直接改死因。」
顧衡拉開文件夾，取出現場取樣記錄。
「死者可能在落水前去過山地，指甲殘留之前接觸的泥土，漂流過程沒有完全洗掉，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十根手指都有紅土，其中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甲溝深處含量最高，報告還記錄了甲緣新鮮磨損。」
「這又能說明什麼？」
「說明接觸時間可能接近死亡，並且存在主動抓取動作。」
顧衡將報告翻到手部照片，指甲邊緣確實存在數道細小缺口，只是屍體經過兩天漂流，這些痕跡已經被水泡得發白。
「河中漂浮物也會造成甲緣損傷。」
「可以，所以需要在顯微鏡下檢查磨損方向，再檢測甲溝顆粒的分層情況。」
「你的結論依舊建立在假設上。」
「調查方向本來就需要假設，隨後才是驗證。」
兩人的話落下後，會議區只剩空調送風的響動，許陽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旁邊幾名刑警也沒有插話。
秦朗把屍源核查信息轉向兩人。
「屬地剛傳回初步結果，死者疑似王建設，三十四歲，本市戶籍，登記住址在城區，社保信息顯示為恆興礦業後勤職員，家屬正在趕來確認。」
林北辰看完資料，將頁面推回去。
「他的登記住址周圍屬於沖積平原，工作記錄寫的是後勤文職，日常活動區域也在城區。」
顧衡問道：「恆興礦業在哪裡？」
「註冊地址在城南，經營礦區沒有寫在這份材料里。」
「既然公司名下有礦，死者接觸紅土就有合理來源。」
「那就更該查清礦區位置，同時核對他是否去過。」
顧衡抬起手，把土樣篩查表按回桌面。
「即便證明紅土來自礦區，也不能證明他在那裡遇害。」
「對，但能證明發現河段可能只是拋屍地點。」
「你已經把拋屍寫進結論了？」
「我說的是可能。」
秦朗看向林北辰。
「把你的完整建議說完，只說能執行的部分。」
「保留現有死因意見，暫緩轉出重案組，送檢甲溝土樣和河泥對照樣本，增加礦物成分及微量元素比對。」
林北辰將手部照片放大，繼續說道。
「再做一次頸部深層組織檢查，核對指甲磨損，查詢王建設近三個月的活動記錄，找到恆興礦業實際經營地點。」
顧衡靠回椅背。
「為什麼查頸部？」
「屍表沒有束縛傷和防禦傷，不代表沒有遭受突然襲擊，頭皮擦傷被歸為漂流碰撞，頸部卻沒有完成深層解剖。」
「屍體已經腐敗，擴大解剖會增加組織破壞。」
「組織留存是為了查明死因，現有疑點沒有排除，留著完整外觀沒有意義。」
「法醫取材有順序，也有尺度，不需要輔助人員教。」
「您可以否定建議，但最好寫明不復檢的依據。」
許陽的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劃出一條歪線，隨即把本子合了起來。
顧衡拿起報告，視線在元素數據和手部照片之間移動數次，隨後抽出土樣送檢單。
「好，我重新送檢。」
「需要增加礦區對照樣本，目前只有發現河段的河泥。」
「先做成分析，鎖定土壤類型以後再采對照，不要倒著走程序。」
「可以，這樣更穩妥。」
顧衡將報告裝進文件夾，起身時椅輪向後滑出半米。
「結果出來以前，不要對外使用拋屍這個表述。」
「我只在組內提出待驗證方向。」
「最好如此。」
辦公室門合上後，許陽把筆扔回桌面。
「你第一天進組就讓省廳顧問退回去復檢，膽子不小。」
「報告存在疑點，與他從哪裡交流過來無關。」
「顧博士剛才那張臉，你沒看見？」
「我在看報告。」
「你真不擔心他以後盯著你的材料查？」
「只要查的是材料，查得越細越好。」
秦朗收起轉案清單。
「少討論個人情緒，技術意見能驗證就驗證，驗證失敗也不追責，前提是沒有隱瞞和誇大。」
許陽重新拿起筆。
「秦隊，這案子還轉不轉？」
「暫停移交四十八小時，先確認屍源和土樣，城郊分局繼續查發現河段，組裡查王建設的活動路線。」
「我查他的手機和銀行流水？」
「先走手續，家屬確認身份後再申請調取，別把程序省了。」
秦朗走出會議區，過了幾分鐘又回來，將一瓶常溫礦泉水放在林北辰桌邊。
瓶蓋沒有擰開，標籤也沒有撕。
林北辰抬頭問道：「秦隊，還有任務？」
「沒有。」
「這瓶水算組內物資嗎？」
「我自己買的，兩塊錢，不用登記。」
「謝謝。」
秦朗拿走他剛寫完的補充建議，從頭看到尾。
「顧衡說話不好聽，技術上卻肯簽字復檢，你以後跟他爭，繼續拿數據，別爭身份。」
「我對身份沒有意見。」
「他對你的身份有意見。」
「那屬於他的工作適應問題。」
秦朗把紙折回文件夾，轉身前丟下一句。
「趙鐵軍說你不太會給人留台階，現在看，他說得還算客氣。」
「我已經接受了他的送檢順序。」
「這就是你留的台階？」
「要不然還能請他喝水？」
秦朗看了一眼桌上的礦泉水，沒有再接話。
接下來的兩天，屍源通過家屬辨認和DNA親緣檢驗完成確認，死者正是王建設，恆興礦業的工資記錄卻顯示他在兩個月前自行離職。
王建設的妻子堅持丈夫沒有離職，也沒有帶走工資，最後一次通話中，他還說礦上扣著身份證和三個月工錢。
第三天下午，土壤成分比對報告傳回重案組，甲溝樣本與本市西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外的恆興礦場紅土高度吻合，而那座礦場兩個月前剛登記過一名工人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