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前,證據人員正在登記錢大海的手機,封存袋裡的屏幕忽然亮起,來電號碼沒有歸屬信息,只顯示一串加密網絡標識。
錢大海看見號碼後收住了辯解,直到來電自動掛斷,才抬頭看向秦朗。
「我要見律師,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秦朗示意證據人員繼續錄像。
「這是你的權利,律師到場前,我們會依法保障休息和飲食,剛才的來電也會查明來源。」
「你們查不到。」
「查不查得到,由技術部門判斷。」
錢大海靠回座椅,閉上眼睛不再開口,此後六個小時,無論問到礦場死者還是帳本,他只重複要求律師到場。
回到市局已是深夜,秦朗沒有強行組織訊問,完成交接後便讓行動組休息,次日工作時間調整為上午九點半至下午六點。
林北辰第二天進組時,錢大海聘請的律師已經到了,委託手續和執業信息均通過核驗。
許陽將一份訊問記錄放到他桌上。
「律師會見結束以後,他連姓名之外的信息都不肯確認,連車裡的四十八萬也說不知道。」
「司機開口了嗎?」
「承認幫他開車,卻說目的地是南邊的木材市場,現金和轉帳憑證都是錢大海帶上車的。」
「昨晚那個網絡電話查到哪裡了?」
「號碼經境外伺服器轉接,源頭還在追,通話沒有接通,只能證明有人嘗試聯繫。」
秦朗從辦公室出來,將公司登記資料投到大屏幕上。
「先別圍著電話打轉,錢大海不開口,現有物證依然可以推進。」
許陽看向股權結構圖。
「恆興礦業的控股東怎麼變成鼎盛置業了,昨晚查的時候還隔著兩家公司?」
「經偵把歷次股權變更全調出來了,恆興礦業當前由盛海諮詢控股,盛海諮詢的全部出資來自鼎盛置業。」
「鼎盛是東瀾排名前三的地產集團,老闆宋志強經常上本地財經新聞。」
秦朗翻到資金頁。
「恆興礦業登記資本里,有一千六百萬來自鼎盛置業,礦場那本帳里每年還有數筆維護費匯入盛海諮詢。」
林北辰問道:「款項進入盛海諮詢以後去了哪裡?」
「正在查,盛海諮詢帳戶收到錢後,通常在三天內拆成多筆,有的轉入建材公司,有的用於支付工程款。」
許陽拖過椅子。
「這已經能查鼎盛置業了吧,母公司收了黑礦的錢,總不能說完全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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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調查資金關係,暫時不能認定鼎盛管理層參與犯罪。」
秦朗打開會議室的門。
「核心人員進來,經偵羅科長參加,法醫部分不涉及資金,顧衡和沈法醫不用來。」
會議桌上擺著礦場帳本,銀行流水以及恆興礦業近五年的股權資料,羅科長先將三張資金圖分開。
「帳本顯示礦場每年非法收入超過兩千萬,進入公司帳戶的只有不到四成,其餘全是現金。」
秦朗問道:「進入帳戶的四成,和鼎盛置業有什麼關係?」
「恆興礦業以礦石銷售收入帳,再向盛海諮詢支付管理服務費,每年金額在三百八十萬到六百二十萬之間。」
許陽問道:「盛海諮詢真給礦場提供過服務嗎?」
「目前沒有找到人員派駐記錄,公司只有五名參保員工,開出的服務內容卻包括安全生產,人事管理和設備維護。」
「一個五人公司管九十多人的礦,還能負責礦井安全?」
羅科長把合同複印件推過去。
「合同格式統一,每年只改金額和日期,簽字人都是錢大海,盛海諮詢一方則由宋志強的侄子宋翰文簽字。」
秦朗抬頭問道:「宋翰文在鼎盛置業擔任什麼職務?」
「副總經理,兼盛海諮詢執行董事,他也是鼎盛多個地產項目的實際負責人。」
許陽將椅子向前挪了半尺。
「有簽字,有收款,現在還不能傳喚?」
「能詢問,能調取材料,卻不能把礦場兩條人命直接扣到他頭上。」
秦朗敲了敲資金圖。
「錢大海說礦場背後有人,這句話不能當證據,誰急著衝進鼎盛置業,誰就給對方時間統一口徑。」
羅科長點開一份付款憑證。
「還有一個問題,盛海諮詢收到維護費以後,大部分資金流進鼎盛的項目公司,帳面用途都是工程採購。」
「項目公司再往哪裡轉?」
「供應商有四十七家,其中十二家已經註銷,九家的登記地址是共享辦公室,資金還要繼續穿透。」
許陽轉向林北辰。
「你昨天還說錢大海有人接應,現在上游找到了,你怎麼看?」
林北辰將礦場帳本按日期重新排列。
「暫時不要碰鼎盛置業的核心人員,錢大海剛被抓,上游現在一定會清理容易暴露的環節。」
「等他們清理,證據不就沒了?」
「電子流水刪不掉,銀行底帳也不會跟著消失,我們先盯錢,不公開表明調查目標。」
秦朗問道:「具體怎麼查?」
「以非法採礦和涉案資金追繳為由,先查盛海諮詢收款後的完整去向,再查那十二家註銷供應商的實際控制人。」
林北辰翻到現金帳最後幾頁。
「帳本里每年有四次固定分配,時間都在季度末,金額與盛海諮詢隨後收到的服務費接近。」
羅科長接過帳本。
「你的意思是,現金分配和帳戶轉帳可能屬於同一套結算?」
「先驗證日期和金額,如果能對應,錢大海帳本里的維護費就不只是公司正常支出。」
秦朗問道:「直接查宋翰文的個人帳戶呢?」
「可以依法申請,但不要先找他詢問,口供斷了,貿然跳到鼎盛置業只會提醒他們切斷剩餘資金路徑。」
許陽看著滿桌材料。
「所以錢大海不開口也沒關係?」
「會增加時間,不會讓帳本失效,人的說法可以改,合法取得的資金記錄不會陪他一起改。」
羅科長將其中兩家供應商圈出來。
「這兩家公司收到工程款後,曾向錢大海司機的銀行卡轉帳,司機昨晚取走的兩萬元就是其中一筆。」
秦朗看向許陽。
「立刻查司機近三年的全部流水,再申請凍結關聯高風險帳戶。」
「要不要安排人盯盛海諮詢?」
「安排便衣觀察人員和車輛,只記錄公開活動,沒有手續不得進入辦公區域。」
羅科長收起材料。
「經偵今晚先跑銀行數據,明天中午給第一批結果,鼎盛項目公司數量多,全部查完至少需要一周。」
秦朗說道:「可以慢,不能漏,所有調取手續單獨建冊,誰接觸過材料也要登記。」
許陽問道:「秦隊,你懷疑組裡會漏消息?」
「錢大海逃跑早於抓捕決定公開,礦場管理人員昨晚也提前收工,保密範圍越小越好。」
「昨天是我們第一次進礦場後才申請行動,他們從門衛電話里就能知道警方調查。」
「所以現在還不能認定內部泄密,但沒有排除以前,誰都別拿案件當閒聊。」
會議一直開到六點十分,林北辰的工作終端彈出當日工時提示。
【本次超時屬於有償工時內會議延續,不觸發懲罰。】
【宿主今日連續工作時長正常,建議按調整後的作息及時休息。】
林北辰保存會議記錄,關閉電腦。
「秦隊,討論結論已經歸檔,超出的十分鐘請記入延時登記。」
「我還以為你查到鼎盛以後,會忘了這十分鐘。」
「案件規模和工時登記沒有衝突,明天需要繼續查,今天更該按時休息。」
許陽拿起外套。
「我也走,經偵今晚忙到幾點不歸重案組管,不能讓我替他們熬。」
羅科長抱著資料站在門邊。
「難怪你們組辦案快,到了下班時間,一個比一個跑得利索。」
秦朗簽完延時登記,在林北辰走出會議室前叫住他。
「小林,這案子可能比我們想的深,從今天起,組裡的事對外一個字都別說。」
「明白,家屬和同事詢問時,我只使用已經公開的信息。」
「沈法醫那邊也一樣,法醫中心只接觸鑑定部分,不要讓資金線從其他渠道傳出去。」
林北辰點頭收起工作終端,這樁從黑礦場屍骨開始的案子已經撕開一道口子,下面露出的是一張覆蓋東瀾多年的黑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