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絕對是真心話。」於大成趕緊否認。
他確實沒料到,張森只需稍稍提醒便能立刻想明白,分析起來還頗有條理。
說實話,在於大成原本的印象中,張森更像是那種體力遠勝腦力的人。畢竟跑得那麼快,總不能什麼本事都讓他占全了。
「我明白你的打算了。」張森忽然精神一振。
人這種生物很有意思,大多數人一旦聽到奉承,難免會飄飄然,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可偏偏還有少數人,越被誇,腦子轉得越快。
張森恰好屬於後者。
被於大成送上一通彩虹屁後,他只覺得腦海里的思路一下暢通許多。
「你專門沿著東南方向挑了這麼一個村子,不只是為了過夜,還準備藉機打聽兩名警員的消息。」
他越分析越來勁:「這種小村莊人口不多,活動範圍又集中。村裡的商鋪和住宿點基本都擠在一塊,只要隨便問一問,很容易就能弄清楚他們有沒有來過。」
說著,他抬手指向房門外:「就拿這家農家院來說。剛才登記時我看得很清楚,他們會把入住客人的身份信息記在本子上。既然如此……」
話音未落,張森已經站起身,目光落向門口。
「我現在就去把那本登記冊借來看看。」
見他邁步就要往外走,於大成連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森哥,別衝動,先穩一穩。」
查案只會動腦筋還不夠,更關鍵的是能夠耐住性子。
於大成明顯察覺到,張森此刻有些急躁,這與他平日裡的表現並不相符。
一個能把自己裝扮成老太太,弓著腰長時間等待出手機會的人,按理來說不但有耐心,心思也應該足夠沉穩。
至少在於大成認識他以來,還從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沉不住氣。
「先坐下。」於大成把他重新拉回床邊,壓低聲音說道,「事情要真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剛才登記的時候,我早就表明身份,直接讓老闆把本子交出來了。」
「那就奇怪了。」張森重新坐好,一臉不解,「你既然早有這個想法,當時為什麼不直接查看?」
「因為咱們的警察身份不能泄露。」於大成沉聲解釋,「假設那兩名失聯警員真的遇到了危險,就說明他們很可能遭到了埋伏,或者被人從暗處下了手。」
他看著張森,繼續分析:「別忘記,他們兩個人都隨身配槍。若是正面對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輕易制服他們。哪怕對方同樣持有槍械,也很難同時控制住兩名有準備的警員。」
「所以在查明情況以前,咱們必須把身份藏好,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說到最後,於大成刻意咬重了語氣,目光也多了幾分提醒和警告。
這番話,等於替兩人所在的小組定下了接下來的行動原則。
只能秘密調查。
絕不能提前驚動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人物。
敵人在暗,他們在明,一旦毫無防備地暴露行蹤,便等於主動把機會送到對方手裡。於大成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絕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小子腦袋裡的彎彎繞還真不少。」張森聽完後,一時有些發愣。
「這不叫彎彎繞。」於大成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這叫做事之前多考慮幾步。」
「那你說,咱們後面該怎麼查?」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張森已經下意識接受了由他來安排計劃。
而於大成等的,恰恰就是這個問題。
他伸手在張森腿上輕拍一下,湊近幾分,將聲音壓得極低:「等天黑透了,你想辦法把那本登記冊偷過來。」
「偷?」
一聽見這個字,張森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這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關鍵是他以前壓根沒幹過這種事。要是亮明身份,光明正大地把登記本拿過來,他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可現在卻要趁人不備偷偷取走,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做賊心虛從來不是一句空話,真到了動手的時候,心裡確實發慌。
他沒好氣地瞪向於大成:「憑什麼讓我去?你自己怎麼不動手?」
「你先看看我這副身材。」於大成從床邊站起來,伸手拍了拍圓鼓鼓的肚子,「我現在連彎腰都不利索,你讓我執行這種潛入任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這傢伙倒是挺清楚自己的斤兩。
張森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尤其在那肚子上多停留了兩秒,不得不承認,於大成確實不適合幹這種活。
不過「潛入」這個說法很不錯,至少聽起來比「偷東西」順耳多了。
見張森仍舊遲遲沒有表態,於大成連忙換了套措辭:「等夜深一些,你悄悄過去把登記冊借出來。咱們查完需要的信息,再原封不動地放回去。」
明明做的還是同一件事,可經過這麼一修飾,聽著頓時沒那麼刺耳了。
張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用這種說法不就行了,非得張嘴就是偷,誰聽了不膈應?
「行,那先睡一會兒。」他最終答應下來,轉身躺到另一張床上,閉目養神。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左右,屋外走廊里的燈忽然熄滅了。
張森立即翻身坐起來,壓著聲音說道:「這才幾點?十點就關燈了?」
「你也不想想這裡是什麼地方。」於大成連身子都懶得起,只微微偏過腦袋,「這種偏遠村子晚上沒什麼消遣,不少本地人八點多就準備睡覺了。」
張森覺得他說得太絕對,忍不住反駁:「真能這麼早睡著?現在的年輕人不都喜歡鑽進被窩玩手機嗎?」
二〇一四年,短視頻剛開始進入大眾視野,手機遊戲正火得厲害,微信也在這一年真正走進了大多數人的生活。
各種應用軟體層出不窮,能玩的東西越來越多。
同樣是在這一時期,越來越多的人養成了走路、吃飯都低頭看手機的習慣,「低頭族」也因此大量出現。
到了第二年,城市裡的低頭人群甚至成了脊髓損傷的高發群體。
張森會想到這一層,是因為網絡詐騙同樣在這一年迅速冒頭,而他的工作恰好與此有關。
「還是那句話,先看看咱們現在待的地方。」於大成側身躺著,眼睛只睜開一道縫,像是隨時都能睡過去,「現在還留在村裡的年輕人能有多少?都已經二〇一四年了,又不是家家守著土地過日子的年代。」
張森想了想,若有所悟地點頭:「怪不得進村時見到那麼多孩子在外面玩,卻幾乎沒看到他們父母,原來大多是留守兒童。」
兩人又低聲聊了幾句,很快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屋內重新陷入沉默。
大約又等了一個小時,於大成終於坐起身,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可以動手了。已經過了十一點,前面的人應該睡熟了,你去吧。」
「行。」張森輕聲應下,慢慢從床上下來,儘量不讓腳步發出聲響。
走到門口後,他握住門把手往回一拉,門卻沒有打開。
直到此時,張森才注意到,自己搭在把手上的那隻手竟然在輕輕發抖,連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他咬緊牙關,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這才猛地擰動門把,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