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於大成已經按著他的肩膀借力躍下，雙腳穩穩落在地面。
張森被壓得半邊身子猛地一歪，差一點當場栽倒。
他甩開肩頭那隻手，惱火地瞪著於大成：「我先把話說明白，以後不許再碰我，身上任何地方都不行！」
「至於這麼計較嗎？」於大成知道自己理虧，只能陪著笑臉，「先上車，咱們捋一捋案情。我大概已經知道那兩名警員去了哪兒。」
聽見和案件有關，張森立刻收起情緒，拉開車門坐回駕駛位。
於大成上車後，從隨身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遞過去：「這裡記錄的是周子喆當年提供的線索，你重新仔細看一遍。」
這份文件，張森出發前已經瀏覽過。
不過也僅僅只是粗略看了一遍，談不上認真分析。
畢竟內容來源於一個五歲孩子的記憶，而且事情已經過去整整十六年。
在張森看來，這些信息能提供的參考價值極其有限。
但既然於大成專門提起，他還是接過資料，從頭到尾認真翻閱起來。
可惜看完之後，他依舊沒發現有什麼值得深挖的地方。
「注意這段。」於大成只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於是伸手點了點材料上的一句話，「周子喆逃出來以後，趁夜下了山，接著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後倒在一處工地門口。」
張森點頭：「我記得。這裡說的工地，就是咱們之前去過的那座工業園區。」
「那只是最後的落點。」於大成語氣低沉，「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前面那部分。」
經過提醒，張森重新把目光落在「夜裡下山」和「走了一天一夜」這些內容上。
像是忽然有人在腦海中點亮了一盞燈。
就在這一刻，他原本堵塞的思路陡然貫通，那些先前被認定毫無意義的信息，也一下子有了清晰輪廓。
雲霧被撥開，藏在後面的東西終於顯露出來。
他甚至有種感覺，前方正有一扇門緩緩開啟。
於大成見他沉入思索，沒有開口打斷，而是輕輕推開車門，獨自下了車。
走到外面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呂忠鑫的電話。
電話剛被接起，於大成便直接問道：「師父，你們那邊進展怎麼樣？」
「還算有收穫。」呂忠鑫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疲憊，「我們已經確認，那兩名警員確實去過工業園區，而且還向園區裡的人打聽過，附近都分布著哪些山。」
「還有其他消息嗎？」於大成繼續追問。
「有。」呂忠鑫很快回答，「之後我們沿著他們失聯的方向一路排查，基本可以確定，他們走的是一條比較偏僻的小路。」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似乎又在腦中整理信息，過了幾秒才繼續問道：「暫時只查到這些。你們現在在哪兒？有沒有發現什麼？」
於大成隨即把自己的當前位置，以及昨夜查到的情況，全都告訴了師父。
「你已經找到他們失蹤前一晚住過的農家院了？」呂忠鑫語氣中的驚喜根本掩飾不住。
雖然說的是疑問句，可從他的反應來看，他顯然沒有懷疑於大成的判斷。
「師父，真正關鍵的還是你那邊查到的內容。」於大成認真說道。
這並不是客套。
倘若只有他和張森兩個人行動，他根本不敢直接繞開工業園區以及警員最後失聯的位置，徑直趕到昨夜那個村子。
因為那樣一來，很多重要線索都會被遺漏，他們掌握的信息也無法彼此印證。
通話結束後，於大成重新回到車裡。
這時候，張森已經從沉思中回過神，正目光發直地盯著他。
「我想明白了。」張森難掩激動，「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要把車停在這裡了。」
「你是在觀察附近的山！」
他越說越快：「周子喆那句話里，其實藏著兩個重點。」
「第一個是他連夜下山。這說明他逃出來的地方位於山上，也可能是一座建在山裡的村子。」
「第二個重點，是走了一天一夜。乍一看說的是時間，可換個角度，它代表的其實是距離。」
「一個五歲孩子連續走這麼久，大致能走出多遠，是可以推算的。」
「所以你才爬到車前蓋上，還用手不斷比劃。你是在判斷周圍哪座山，符合這個行程範圍。」
說到最後，張森滿臉驚嘆：「你這人真是……」
「肚子裡的彎彎繞也太多了！」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只要先告訴一個人，某段話里藏著線索，他往往很快就能順著方向推導出答案。
可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分析已經被指出的重點，而是在所有信息中率先把它找出來。
同樣一句話，有的人掃一眼便直接略過，有的人卻能從中讀出完全不同的東西。
「森哥，有一點我必須糾正你。」於大成神色認真地說道，「我並不是憑著自己的想法，主觀決定要去尋找什麼。」
「從始至終，我所做的只有一件事——儘可能還原那兩名失聯警員當時的查案思路。」
見張森一直愣愣地盯著自己，於大成只好把話再說明白些。
「按我掌握的情況，那兩名失聯警員在分局裡都算得上拔尖人物。周家父子交代的那些內容，他們不可能只看一遍就算了，肯定會逐字逐句地琢磨，甚至反覆推演其中每一個細節。」
「老刑警辦案久了，都會養成這種習慣。」
「我現在做的，其實就是嘗試站在他們的角度重新分析線索，再把推理結果和他們留下的行動路線對照起來，得出一個大概方向。」
早在出發之前，於大成便將手頭已有的信息全部梳理過一遍。
接下來要做的，無非是先提出假設，再一點點驗證。
他沒有留在原地等結果，而是先沿著那兩名警員走過的方向繼續前進，同時儘可能補充新的信息。
之所以敢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衝動。
於大成心裡很清楚，呂忠鑫一定會從工業園區開始重新調查，而且查得只會比他更加細緻。
更關鍵的是，師父不會對徒弟有所保留。
只要查到有價值的情況，呂忠鑫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他。
剛才那通電話里，師父提供的兩條新發現，恰好印證了於大成之前的推測。
第一，那兩名警員曾經向園區裡的人詢問附近有哪些山。
這足以說明，他們也注意到了周子喆證詞裡的重點，並把調查範圍逐漸轉向周邊山區。
第二，他們一邊沿途打探消息，一邊選擇了一條較為偏僻的小路前進。
這種做法，很可能是在倒推周子喆十六年前逃出來時走過的路線。
僅憑這兩點，於大成便能確定，自己的思路沒有偏離太多。
接下來的調查方向，也隨之變得清晰。
「以前確實是我看輕你了。」
張森再開口時，連語氣都和之前不一樣了。激動之中，還夾雜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感慨和欣慰。
「之前聽說你破過大案，我壓根沒當真。還跟隊裡的人說，那功勞多半是你師父為了照顧徒弟，硬往你頭上安的。」
說到這裡，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主要還是你以前給我的印象太離譜。正常人誰會騎在同事身上，滿大街追賊？」
「不過今天我算服了，你確實有辦大案的本事。」
「後面的事我都聽你的。只要能早點找到那兩名失聯警員，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聽到最後這句話，於大成眉頭微微皺起。
這種說法，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同事應有的程度。
只要能把人找到，就完全聽從自己的安排？